丝 路 舞 起 大 国 魂

李国文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6年09月22日 第 A2 版 )

    有一次,池田大作与汤因比谈起华夏文明,忽发奇想,问这位英国历史学家:阁下如此倾情古老的神州大地,假如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生活在中国这五千年漫长历史中的哪个朝代?汤因比略略思索了一下,回答说:要是出现这种可能性的话,也许会选择唐代。“那么,必定是长安了。”“不。”“很可能在丝绸之路上的某个绿洲定居下来,那里更适宜我进行历史的思考。”
  那时,连接欧亚两大陆的广袤地区,虽然,由汉至唐数百年间,中原与边外,以及边外各族之间,断不了沙场厮杀,兵戎相见;不过,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对于环境的危害,远不如及工业化三废的污染所造成的后果那么严重。所以,仗打完以后,地照样绿,天照样蓝,空气照样清新。
  中古时期的西域,森林的蓄积,植被的完整,水土的保持,雪山的化融,河川湖泊的蒸发和补给,都还处于正常状态之中,因此,空气湿润,温度均衡,水草充沛,牛羊肥美。可想而知,这一带的游牧民族,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食牛羊肉,饮葡萄酒,骑汗血马,跳胡旋舞,是多么优哉游哉了。加之没有汉民族那种封建礼教的束缚,自由自在,敢爱敢恨。
  所以,鲁迅先生1934年写给一位日本朋友的信中,不无遗憾地说到:“我为了写关于唐朝的小说,特地到长安去了一次。到那里一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连天空都不像是唐朝的天空。”因此,绝不能以今天基本贫瘠的西部状况,来想象唐代的西域。汤因比先生不傻,选择唐代丝绸之路住下来,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唐代的中土人,大气,豪爽;唐代的西域人,浪漫,风流,那真是中国历史上极辉煌的日子。丝路畅通之际,大漠途中,凡有泉水的地方,都是商队羁旅所在;雪山脚下,凡挂酒旗的村舍,都会有驼铃清脆的音响。于是,弦歌嘈杂,觥筹交错;灯红酒绿,舄履杂沓。这一切的欢乐,一方面是那亮闪闪的波斯金币在起作用,另一方面也是那时充满开拓精神和冒险意识的旅人们,一种敢于挥霍生命的豪气。
  人,需要这份豪气;国家,同样也需要这份豪气。
  我想,汤因比先生憧憬的,正是唐代丝绸之路上,那些追赶着夕阳,往西方行进,沐浴着晨光,向东方而来,所有跋涉在雪山、咸湖、芨芨草、砂碛间的勇敢者的那种豪气。
  那是用脚一步步量出来的悲壮行旅,茫茫大漠中的行人影,千里戈壁里的蹀躞脚印,该留下多少乡关何处的惆怅、故土家园的相思啊!寂寞的驼铃,孤独的行者,陪伴着的只有那长长的影子和渺茫的前程。谁知明天的途中,会不会满天尘暴,难逃干渴的困境,而于无望中无声无息地倒毙?会不会风沙裹胁,永远也到不了下一个驿站,成为一具无名干尸?然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不停地往沙漠深处走去,绝不会回头。
  天高云白,万里沙尘,长河落日,羌笛声声,看着地平线渐渐淡逝的余晖,在寥廓苍茫中,会不令这位历史学家,对汉唐帝国这种拓展丝绸之路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自信,更多一些敬意吗?
  我想,如果汤因比先生选择公元七世纪,来到天可汗统治下的西域,他也绝不会后悔的。唐太宗贞观四年(630年)平东突厥,在蒙古高原设置行政机构。九年(635年)败西部的吐谷浑。十四年(640年)灭高昌,打通西域门户。公元七世纪,丝绸之路重现汉代的辉煌。以长安为始发站,出玉门,过敦煌,经焉耆、龟兹、碎叶,可以到大食(阿拉伯帝国)、天竺(南亚次大陆)和更远的拂菻(拜占庭)。一直到八世纪,丝绸之路曾经是一条充满生气的、联结东西方的纽带。
  交流从来是相互的,当时的中国,在世界上也是领导潮流的先进国家,就像现在某些同胞,认为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一样,彼时的外邦人,也有相信中国月亮比他们那里月亮更圆些的。在唐贞观年间,“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曾是个极文明的社会,而欧洲的日耳曼、条顿、高卢诸民族,按辜鸿铭先生语,还在“穴居野处,茹毛饮血”呢!这种人类发展过程的“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的不平衡,正是历史的常态。
  汉唐盛世,是一个以宽阔的胸怀向外开放的社会,这是我们值得骄傲的一段历史。汤因比期许的盛唐时代,是通过丝绸之路的交流,在与中西亚接触碰撞中,使其各国在政治、经济、文化、思想上得到进一步质的飞跃。因此,历史启示人们,只有秉持互通有无、互利互惠,平等相待、相互尊重,文明交流、彼此认同精神,各个国家和民族才能互利共赢、和谐相处,才能真正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是人间正道,是人类发展、繁荣、进步的光明之路。也正因为如此,人类文明没有高低优劣之分,平等交流方变得丰富多彩,正所谓“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