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汤公何须牵及莎翁

刘 火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6年08月11日 第 A7 版 )

  今年是汤显祖和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世界范围纪念活动很多。汤显祖和莎士比亚有什么共性?为此,让我们一起来探讨。

  400年前的4月,莎士比亚走进天国;400年前的7月,汤显祖成为仙人。400年间,潮起潮落,人来人往,中西走势各不相同。莎剧自十九世纪中后期以后,风靡世界;汤戏在当时如日中天却在后来漫长的日子里衰落。莎剧汤戏,原本地球各执一端,并无联系,只因莎剧成为全世界文化表征时,汤戏还仅限于国内的文化宝贝,于是,国人便以莎剧作为参照,来观看汤戏的意义与价值。据说最早进行这一观照的是左翼戏剧理论家赵景深于1946年的一篇题为《汤显祖与莎士比亚》,还有人说是梅兰芳1935年赴欧洲等地演出时,曾以《游园惊梦》示戏剧理论大师斯坦尼拉夫斯基、布莱希特等人(但在1961年梅先生在中国戏曲学院戏曲表演艺术研究班上的《我演〈游园惊梦〉》的长篇报告里并没有提及曾携《游园惊梦》三十年代赴欧演出一事),且布莱希特因观梅戏后,对自己的戏剧理论进行了重大变改。不管这一据说有没有根据,一个事实是,汤戏进入西方显然晚于莎剧进入东方(中国)。
  莎剧成为世界意义和成为经典,并不是莎士比亚生活和莎剧首演的十六世纪末与十七世纪初,而是十九世纪。在这两百年间,英国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工业革命带来的崭新天地,特别是英国在十九世纪中期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后所形成的全球殖民,或者全球视野,让英语散布全球。于是,莎剧也跟着英国的(第一波)全球化遍布全球(据说当今说英语的国家多达100多个)。而汤戏产生后不久(1598—1644年),本已经有了足够经济文化繁华的明代成为历史。接下来,一方欣欣向荣突飞猛进,另一方却闭关锁国且文化日趋保守与钳制。莎剧,不管它是以强权的殖民方式,还是以温和的文化输出方式,从十九世纪大踏步、全方位地走向世界;而汤戏,则由于民族由于语言,其没落便成为必然。虽然,清初,汤公的戏依然魅力四射(《桃花扇》里的李香君一开始学戏,学的就是《牡丹亭》,学的就是《玉茗堂四梦》),但一是它仅限于南方,二是它没能进入文化中心。更不可能像莎剧那样随着英语的全球弥散,“走村串户”似地深入到世界各地。显然,在第一波全球化的进程中,汤戏仅限于明季之后的王朝,仅限于汉语文本自身,这并不是汤戏的不足,也不是汤戏可不可以与它戏擂台的事。汤戏与莎剧,完全不对等的时代背景、宗全不对等的文化背景、完全不对等的传播路径,非要把汤显祖说成是“东方的莎士比亚”,非要把《牡丹亭》与《罗蜜欧与朱丽叶》比较,这岂不是胶柱鼓瑟吗?
  70年前,赵景深指出莎剧与汤戏大约有五点相似,其中重要的是莎翁与汤公相同卒年,两人都属不羁的天才,悲剧动人。1930年日本人青木正儿在《中国近世戏曲史》第一次指出,汤公与莎翁“东西曲坛伟人,同出其时,亦一奇也”。无论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日本人青木正儿,还是四十年代的国人赵景深,对汤公的评价,或者说把汤公与莎翁并莲评价时,所给予了汤公很高的评价即把汤公与莎翁“平起平坐”。但是,一眼望去便知,这是东方曾作为近现代被殖民心态的一种不自信的自信。事实上也是如此,尤其是称汤公为“东方的莎士比亚”,虽说这一称谓给予了汤公极高的荣誉和高大上的肯定,但其隐形意识和这一隐形意识原生的隐形文化结构(甚至还可能涉及到隐形的社会结构),昭示的却是东方文化或中国文化的不自信。
  十九世纪以降的200年间,莎剧在全世界所奠定的地位,包括它在中国戏剧史和当代戏剧所奠定的地位,已无法撼动。而汤戏特别是《牡丹亭》在它诞生时和诞生后的一段时间,其艺术的精湛、剧目的标高、声誉的隆盛,显然是其他剧不能比拟的。但是,在全球范围内,由于上文已说原因,与莎剧并论,大约无法比较。美国著名文论家勒内·韦勒克指出,“比较文学”本身就是一模糊的术语与范畴,且运用的历史大约不过百来年的事情,而且经常地发生“危机”。因此,盲目地用所谓“比较文学”的观点和术语范畴来观照和约定莎剧与汤戏,无论对莎剧还是对汤戏,特别是对并没有完全走出国门的汤戏来说,显然是不公正的。事实上,汤戏里精彩桥段与源于唐诗宋词的唱词,莎剧是难与企及的。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能像莎剧那样持之以恒地籍考、整理、翻新、推广方式来籍考、整理、翻新和推广汤戏。当下,在我们的古典戏曲面临电子媒体冲击所有层面的危机时,我们如何对待如“临川四梦”一样的古典戏曲。如果仅有一个白先勇先生改编后只有九出的“青春版牡丹亭”,或者还是老样地在那里演过多遍且没有翻新的《游园惊梦》,那么,我们的汤公,我们的汤戏,也许永远不及莎剧。哪怕你有“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那般婀娜曼妙的唱词,哪怕你有《牡丹亭》那样惊世骇俗又异常缠绵悱恻的人鬼相恋的“还魂记”。
  在纪念汤显祖逝世400年的时候,不必跟他人比(譬如五年一届且各国申办的“世界莎士比亚大会”,到今年已是第十届了)。文化的自信,源于对中华文化的自觉认知和普及,源于真正地做事。一点一点地做事,一点一点地普及,而且持之以恒,永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