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我和几位老年朋友正要横过一条马路，这时，突然有一辆轿车从左侧开来，见状，我们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想让这辆轿车先过去。但是，此时车子却停了下来，车窗开处，司机伸出一只手，很有礼貌地示意让我们先过去，于是，我们几个人从容地沿着斑马线走过去。这位司机的表现，虽然是现代社会中人们应有的文明举止，但是，我们心中还是不由地对他产生了几分敬意，并且暗自道谢，因为这位司机毕竟表现出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人。
　　当然，也遇到过与此相反的情况。有一天，我在校园的人行道上散步，迎面走来一位中年男人，突然，他随地吐了一口痰。尽管行路的人们对其投以鄙夷的目光，但是，这个看来衣冠楚楚的人，却毫无愧色，而且很不以为然，随后扬长而去。我们对某些人诸如随地吐痰这类恶习，应该做如何评价呢？只能说他缺乏文明社会那些普通人应该具有的教养。由此可见，一个人有没有教养，有什么样的教养，对个人来说，这反映的是他的文明水平；对社会而言，人们的教养状况，是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志，甚至可以说，人们的教养对社会来说，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那么，究竟什么是教养呢？在上述的两个例子中我们能够看出，如果从肯定的意义上说，所谓教养，就是一个人经过长期的教育、陶冶，而逐渐形成的文明习惯；如果从否定的意义上说，随地吐痰这类现象，是由于没有经过基本的教育、陶冶，在一些人言行举止中表现出的一种野蛮、原始状态，这是与文明行为相对立的东西。因此也可以说，所谓教养，是人们随着接受教育使其文明水平不断提高，而对野蛮、原始状态的摆脱程度。这就是说，人们离开野蛮、原始状态越远，他们的教养程度就会越高。
　　如果我们对教养这个现象做进一步的思考时，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教养状况，总是在人际关系中反映出来的。所以，人的教养的实质，也恰恰是表现在人际关系中。那么，人的教养的实质是什么呢？简而言之，所谓教养，就是一个人对别人应有的尊重。如果再具体一点说，教养的实质，就是人们之间真诚的互相尊重，特别是对人的人格的尊重，对人的尊严的尊重。当然，人们之间这样的互相尊重，一个起码条件，是每个人对自己的尊重，事实证明，不尊重自己的人，不但不可能尊重别人，而且也得不到别人的尊重。比如说，那些随地吐痰的人，首先是他们对自己的人格不尊重，从而遭到别人的蔑视。问题的根源何在呢？是由于他们缺乏应有的教养。
　　在谈到教养体现在人际关系的时候，我们应该认识到这样一点，即在当代社会中，人们之间在本质上是一种互相服务的关系。同时，还要有这样一种文明的觉悟：大家互相服务，但是，谁也不是谁的上帝、谁也不是谁的奴仆，人们都是平等的社会一员。基于这样的认识，当着有人
　　给你做了服务的时候，如果你真诚地向对方道一声“谢”，则会使大家都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温暖”。这虽然并不需要你做出什么特殊的付出，但却是一个文明人起码教养行为所必然产生的良好社会效果。所以，在我们对人的教养这个现象做深入研究的时候，就能够在更深的层次上认识到，教养这个现象的实质，反映的是社会的文化状况，或者说，教养是作为社会人的一种文化修养。如果再简洁一点说，人的教养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何为文化？从人与社会的进步程度这个角度上来说，文化是相对于人类的原始、野蛮状态而言的，或者说，我们看一个人的文化修养状况，一个根本的标志，是看他在多大程度上摆脱了原始、野蛮状态，从而达到了什么样的文明水平。所以，在当今社会中，要做一个有教养的人，根本途径就是通过学习、陶冶，使自己真正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
　　关于这个问题一个感人至深的例子，就是我国文化名人夏衍临终时的一段小故事。对此事的传说有不同版本，不过情节大同小异：在病床上疼痛难忍的夏衍对家人说：“我很难受，快请大夫！”家人应声喊道：“好，我们马上去叫大夫！”夏衍立即纠正说：“不是叫大夫，是请大夫。”此话说完，他就停止了呼吸。“请大夫”，这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反映出的却是夏衍深厚的人格教养，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一份宝贵文化遗产。如果我们再细细地品位一下，便可体会到，把“叫”字改为“请”字，这简单的一字之差，体现的却是本质上截然不同的两种文化——人在教养上的“文”“野”之分。
　　（作者系中央党校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