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趣

杨文礼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5年07月13日 第 A12 版 )

  我出生在陕北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县城,爱山是天性。
  家乡的山,比丘陵陡峻,最高的海拔有1800多米;比山岳缓拙,高空俯视,酷似一大屉笼窝窝头,耸尖的是少数。小时候,和伙伴上山下沟,砍硬柴,背黄蒿,挖野菜,打土仗,肆无忌惮地与山亲近;插队时,同学们山里山外,天地广,日月长,流血汗,讨生活,千方百计地与山融合。虽有各自的生身父母,但我们更是山的儿女:山光山色能使我们畅耳悦目,耳濡目染得山气;山风山雨常为我们披肝沥胆,潜移默化为山性;山情山韵成就我们雄心壮志,慨而慷之成山汉。
  出门在外,无论在哪儿,都是睹山为快,近山则亲。居住西安,焦急眺望南山是经常的事。不见南山,心如悬旌,望见南山,喜眉笑脸;走进秦岭,心旷神怡,离开秦岭,形神不全。我登过的山很少,五岳中只上过中岳嵩山;登到太白山天圆地方处,我就会头晕脚轻醉酒一般;攀登九寨黄龙,我得带氧气瓶;一次雨中登峨嵋山,索道上索道下,云里来雾里去,虽然难识峨嵋真面目,却别具情趣。最难忘曾经乘坐国际航班,东西两次穿过美国全境,在万米高空俯视这个辽阔国度的地形:东西两侧高,而中间低,约占本土1/6的东部,阿巴拉契亚山脉纵贯南北,绵亘不断,山峦秀丽;占本土1/3的西部,高耸着粗犷险峻的落基山脉和内华达山脉,其间分布着高原盆地和沙漠,到了西海岸,又出现了人烟稠密的发达地区和美丽的海滨风光。北美洲的山脉同样以父亲的尊严与母亲的慈爱,激动和温暖着我的心。回国途经日本本州岛上空,又有幸看到了日本人心中的圣山——富士山:在海岛丛山中,她一峰独秀,雄居群峰之上,圆锥形的山体,特别是晶莹洁白的峰顶,在湛蓝的天空和墨绿的太平洋海水的衬托下,向宇宙夸张地炫耀着自己的存在。她那庄严神圣的气质,那银色的雪冠闪烁出的银辉,蕴含着无穷的魅力,让人凝思,给人启迪……
  爱山是人的共性。“山川之美,古来共谈。”孔子开创了儒家山水观:“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人们将一切有意义的、所珍爱的、应尊敬的事物,都想与山联系起来:周口店发现距今1.8万年前的我国新人化石,命名为“山顶洞人”;宋末张炎将八卷本词集命名为《山中白云》;南朝陶弘景初仕齐为左卫殿中将军,入梁,隐居句容的句曲山(茅山),屡经礼聘不出,武帝时国家每有大事,辄就咨询,时人称为“山中宰相”;清代方熏将中国画论著命名为《山静居画论》。人们用“山盟海誓”比喻深情厚爱,用“山颓木坏”比喻重要人物辞世。因范仲淹《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名句,“山高水长”成为人的节操高洁、恩泽广远的代名词。清人张潮说:“文章是案头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真叫绝论。
  对中国人而言,自然山水是一座精神家园。古代士大夫文人们在其中,行其所行,得其所得,乐其所乐,可以登山临水,游览观赏,席芳草,镜清流,览卉木,观鱼鸟;可以结庐而居,隐逸终老,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更可以吟咏性情,琴棋书画,谈玄斗禅,品茗饮食……直至讲学著述,生病养懒,捐世俗,辞世伪,得意丘壑,美真葆华。无论形式有何不同,内容都一脉贯注,就是归趋于大自然,在与大自然山水亲和的过程中获得精神的康复与升华。
  有学者讲,山水意识,是中国人艺术和人生境界的重要源头。我赞同这种观点。借助山水意识所再现的人生体验,是中国美学的意境说独特效应的体现。忘情于山水之间,既是自然的崇拜者,又是精神家园的缔造人;既是心灵的滋养与升华,又是精神的寄托与泄泻,无论是哲学的、艺术的还是宗教的情绪,都充满妙不可言的哲学趣味和美学情调。缘物寄情,自然的人格化和人格的自然化,现实的理想化和理想的现实化达到辉煌的统一。把握山水意识,创造人格境界,也使中国的名山大川拥有了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蕴。这种山水赋予的精神力量成为世代鼓舞中华民族历经磨难,百折不屈,推动中华文明前进的生生不息的源泉动力。
  山水是宇宙自然最生动、最完善的体现。与天地交融,与山水对话,发现生命真谛,感悟人生甘苦,宠辱皆抛,物我两忘,荡心励志,天人合一。人类理应学会以谦卑和平等的心态调节好与自然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和谐的,还是恶劣的,正是人类文明进步或退步的最好纪录,而对个人来说,对自然山水的领悟力和亲和力,在一定意义上也决定了自己人生境界的高低。
  山是父亲的肩膀,山是母亲的怀抱,山是我们的精神家园。永远报效父母,精心营造精神家园,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和天职。生命的肇始之处,也就是我们的归宿。
  (作者单位:陕西省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