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振羽与中央党校历史教学

张锦城 张淑凤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4年12月29日 第 A16 版 )

  吕振羽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教育家,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他一生治史五十年,在中国经济史、政治史、思想史、中国通史和民族史等诸多领域,均有开拓性、创新性的成就。全国解放以后,担任过大连大学、东北人民大学(现为吉林大学)校长,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1955年调到中央民委工作后,应中共中央高级党校校委和杨献珍校长邀请,任中央党校历史学教授兼历史教研室顾问。在党校执教过程中,为党校学员与师资培养做了大量工作,与党校师生结下了深厚感情,“成为中央党校最受欢迎的历史学教员之一”(郑必坚:《中共中央党校名师·序》,中央党校出版社2002年版)。

为中央党校理论班学员讲授中国通史,解答疑难
  1961年上半年,吕振羽为中共中央高级党校理论班第一班“一九五九年班”(即当时大家所说的“秀才班”)讲授中国通史,从原始社会一直讲到鸦片战争之前。这个班的学员多是省、市委党校及大专院校教研室主任;省、市委宣传教育、新闻出版、理论研究机关干部,大多是政治理论、文化水平较高的中年干部,也有少数比较年轻但有培养前途的理论工作者。针对这种状况,吕振羽认为:“我们这些干部学习历史,和大学生与科研人员学历史,不能完全一样”。
  讲课中,他克服了一般历史教科书面面俱到、无法在一些重大历史理论问题上展开论辩的局限,对一般历史过程和问题,或省略,或简单提及,或指明参看《简明中国通史》的有关部分,而对一些重大历史理论问题,诸如中国奴隶制和封建制的分期问题、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及民族战争的性质问题、中国封建社会的土地制度问题、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问题、重要历史人物的评价等问题,则采用介绍和对比的方法,对产生争论的社会背景、立论的根据、争论的焦点、代表人物及其论著,作扼要的介绍和评论,然后讲明自己的“一家之言”,让学员自己去判断思考,提出自己的见解。这种授课方式,使学员耳目一新,不仅有很强的针对性和启发性,而且可以使学员听一家而知百家,形成比较性思维,增强对历史理论问题和历史事件的理解和思考,因而产生了良好的教学效果。其讲课录音稿,经教研室整理,魏晨旭和江明同志审定修订,于1984年由人民出版社出版,这就是著名的《中国历史讲稿》。《讲稿》是吕振羽奉献给学术界的最后一部史学力作,是他运用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历史实际相结合、研究中国历史的主要学术见解的最后总结与理论升华。
  《讲稿》和吕著《简明中国通史》,称得上是前后辉映、相互补充、各呈千秋的姊妹篇。它不仅是《简明中国通史》的通俗化、精炼化,也是他以通俗的语言,对自己数十年研究中国史的成果,进行了一次总结式的口头讲解。《中国历史讲稿》是他给我们留下的一份宝贵的史学理论遗产。简明扼要,理论性强,深入浅出,是吕振羽讲课的主要特点。这些特点,正适合高级党校、高中级干部政治学校和广大在职干部学习中国历史的需要。

别具特色的历史专题讲座
  1961年至1962年,吕振羽在授课之余还为党校理论班学员、新疆班学员和党校干部讲授了若干历史专题。主要有《关于中国历史上的“百家争鸣”问题》《中国历史上的波澜和曲折》《新疆和祖国的历史关系》《中国历史的特点问题》《地下出土的远古遗存和我国原始公社时代的历史过程》等。这些讲座和专题各具特色,引人注目。
  关于中国历史上的“百家争鸣”问题,是1962年7月吕振羽为中央党校“五九班”历史专业的学员和历史教研室的同志们所作的专题报告。按照传统的说法,欧洲历史上的古希腊时代和文艺复兴时期有过两次“百家争鸣”,而中国只有一次,即春秋战国时期。吕振羽不同意这种观点,认为中国历史上各个时期都出现过“百家争鸣”的局面,其中大的争鸣就有春秋战国、两汉、两晋南北朝、唐、两宋、明清和我党领导下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七次之多,如果加上殷周之际的“八卦哲学”同巫教神学之争,则中国历史上大的争鸣就有八次,可以说是“一个浪潮接着一个浪潮,继起不断”。他认为,不断继起的“百家争鸣”现象,是中国历史的一个重要特点,毛主席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是概括了中国历史上这一特点的。
  讲课中他对“百家争鸣”的社会实质、特点及其社会意义,作了深刻的阐述,并以独特的视角审视了中国历史上的“争鸣”现象,把它泛化为贯穿古今的思想文化现象,认为党的“双百”方针的提出,是对历史上“百家争鸣”经验的继承和发展。这是对中国历史文化特征的正确揭示,确有独到之处。
  新疆和祖国的关系问题,是吕振羽多年来致力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吕振羽给新疆班讲历史课时,结合该班学员的实际需要,特别讲了《新疆和祖国的历史关系》的专题。他引用了大量的可靠史料和出土文物,有力地论证了“自西汉以来新疆就是祖国的组成部分”,而“不断加强的经济、文化联系是这种关系的坚强纽带”。他在讲演中着重指出:“新疆在长期的历史过程中都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是不符合历史的真实的,是帝国主义、外国反动势力和民族分裂主义者妄图分裂我们祖国而伪造的历史”。他的讲述使新疆班学员增加了对祖国历史的了解,加强了他们的爱国思想,其中有些人后来在反对地方民族主义和分裂主义的斗争中,发挥了重大作用。

约请国内历史专家讲课,推动学术争鸣
  按照中央党校的教学安排,一九六班和一九六一班的中国历史课均由吕振羽主讲。鉴于身体状况,医生建议他不能再讲课。为使这两个班及历史专业班的学员能够学好中国历史课,吕振羽提议并经党校校长杨献珍批准,决定邀请国内知名历史学家,分别来党校讲课。讲课人不受限制,可以讲自己的学术观点,“八仙过海”,各显其长。
  在吕振羽、尹达、翦伯赞等人的协助下,先后邀请了二十多位著名历史学家来中央党校讲历史课。他们是:范文澜、翦伯赞、候外庐、吴晗、白寿彝、唐长孺、韩儒林、尹达、裴文中、郑天挺、邓广铭、汪篯、田余庆、杨向奎、翁独健、夏鼐、胡厚宣、柴德庚、张政烺、谭其骧、丁声树、金灿然、聂崇歧、尚钺等。吕振羽认为,约集这么多历史学家来党校集中讲课,是符合我们党的“双百”方针的。的确,这是一次真正的“百家争鸣”。全国解放后,不仅在中央党校,即使在全国学术界都是没有过的,成为轰动一时的盛举。这既是中央党校贯彻“双百”方针的重要举措,也是吕振羽等老一辈史学家倡导学术民主,推动学术争鸣的一次生动体现,产生了很大影响。校内外有不少人参加听课,许多人索要讲课稿。当时的中央党校学员陈维仁同志深情地说:在党校的四年学习中,除了读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著作很受教益外,“感到收获最大的就是从一些名家开的文史讲座中增长了知识,扩大了视野,给人以知识上的满足,其中不乏精辟独到之见”。他认为担负一定领导工作的党政干部把这些东西留在身边,工作之余翻一翻,是很有好处的。

关于学科建设和青年教师的培养
  吕振羽对中央党校历史教研室的学科建设和青年教师的培养,也特别予以关注。1960年,他主动提出对教研室教学干部进行历史理论的辅导与讲解,共讲了十几次,各历史时期的重点内容、应该深入研究和探讨的问题、如何开展史学研究等问题都讲到了。他还指导教研室编写《中国历史讲授大纲》《中国历史学界几个重要学术争论的介绍》《中国历史学习参考资料》等。又应党校校委和教研室之请,为教研室带三名研究生作为工作助手(王树云、张锦城、胡盛芳),希图通过教学实践、参加学术活动、自学和研究,使他们尽快成长起来。吕振羽要求他们各自制定学习计划,包括主攻方向、近远期所要达到的目标以及阅读书目等。要求他们“理论要踏实,基础要打得宽厚,专业要搞得深和牢。不能小有成绩就沾沾自喜,也不要怕困难,要知难而上”。吕老的谆谆教导,“提要钩玄”,指点迷津,使我们大获教益。
  有一件事令笔者终身难忘。吕老给“五九班”学员讲中国通史课时,教研室分配我担任讲课的板书工作,即在讲到一些重要而又生僻的名词概念、历史事件、名物掌故时,要及时在黑板上写出来,以帮助学员理解。我接受任务后感到惶恐不安,因为吕老是学问大家,讲课庞征博引,涉及的知识面广,恐难承担得了。加之湖南口音不好懂,心里更没底了。得知这一情况后,吕老鼓励我说:“不要怕嘛!毛主席讲过战略上蔑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的话,写板书也是一样。首先要有信心,认为一定能写好,有必胜信念。具体到如何写,也就是在战术上,又应当重视它,要做好各方面的准备,不打无把握之仗”。他说:“在我每讲之前,你要先熟悉一下我要讲的内容,把郭老、范老的书也翻一翻,判断一下哪些要写,哪些可以不写。写多了容易喧宾夺主,写少了又会影响学员的理解,关键要把握好一个合适的尺度。要做到心中有数,个别写不出来甚至写错了也不要紧,也不算丢面子。谁也不是神仙,神仙也有错嘛”!吕老一席话使我如释重负,经过认真准备,较好地完成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