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班里的爱与罚
陈羽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4年10月27日 第 A16 版 )
影片《放牛班的春天》讲述的是:音乐家克雷芒·马修来到一所名为“池塘之底”的寄宿学校担任学监。这所学校专为“问题少年”设立,在校长哈珊的高压管理下,学生们时刻面临着体罚,正如“池塘之底”这个校名描述的那样,整个学校犹如一座阴森的监狱。学生们在学校里不仅没有得到良好的心理治疗,反而变得更为叛逆。一个偶然的机会,马修想到用音乐来感化孩子们的心灵,于是发动学生成立了一个合唱团。马修创作歌曲让孩子们演唱,随着合唱团的日趋完善,孩子们逐渐喜欢上了音乐,不再自暴自弃,他们的内心也因为有了音乐而明亮起来。马修还发现学生皮埃尔·莫杭治的音乐天赋,通过精心的培养,使之成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家。
安德烈·巴赞指出,“电影的存在先于本质”,作为一部经典影片,《放牛班的春天》的丰富内涵也始终“在路上”。当学生乐格克的恶作剧伤害了校工马桑大叔,马修没有关乐格克的禁闭,而是让他去照顾受伤的马桑,没有人会否认这是一部有关教育和宽恕的电影;当马修被校方辞退,黯然路过楼角窗口,看见漫天飞舞的纸飞机以及孩子们温暖的祝福,没有人会否认这是一部有关希望和爱的电影。优秀影片的魅力就在于,她始终“包孕过去,启迪未来”,可以进行多义性诠释。假如透过“法眼”观察此片,我们又会有什么发现呢?
“池塘之底”的性质是寄宿学校(internat),法文“internat”的意涵固然不同于未管所,但两者拥有相似的青少年违法犯罪预防功能。在新浪潮代表人物特吕弗的《四百击》中,主人公安托万由于青春期的叛逆被送往少管所,不堪重负的他奔向海边,迎向镜头的迷茫眼神宣告了惩罚的彻底失败。《放牛班的春天》则拥有一个温暖的结局,班上最小的孩子佩皮诺服膺“爱的教育”,跟随马修登上了远去的汽车——马修以父亲的形象完成了艺术的救赎。当下青少年违法犯罪问题凸显,抢劫、盗窃、故意伤害、强奸、寻衅滋事多发;部分高校出现的弑师案、投毒案令人触目惊心,虽然其犯罪主体是成年人,但究其社会原因,也与青少年违法犯罪预防不到位有关。应当看到,青少年违法犯罪由家庭环境、自身心智、不良诱因等多种因素导致,单向度的惩罚往往收效甚微。诚如贝卡利亚所言,刑罚的目的既不是要摧残、折磨一个感知者,也不是要消除业已犯下的罪行,刑罚的目的仅仅在于阻止罪犯再重新侵害公民,并规诫其他人不要重蹈覆辙。所以,应对青少年违法犯罪现象,建立涵盖法制宣教、违法预警、违法帮教等内容的社会化预防体系势在必行。马修的教育智慧给我们的启迪是,如果法律同时包含了严酷与温情,那么,青少年违法犯罪预防工作无疑应具有更多温情的向度,应更多着眼于教育、感化和挽救。
让我们把问题稍稍深挖一层。影片中哈珊和马修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教育者。哈珊奉行“行动——反应”原则,他认为合格的教育要使受众在身体上驯服,所以体罚和暴力就是必要的。而马修认为,好的教育不仅要驯服身体,还应得到受众的心灵认同。哈珊和马修的分歧既是教育理念的,也构成一个法律隐喻。“池塘之底”是个小社会,校长、学监、“问题少年”——这些人在“池塘之底”中被组织起来,因此这里并不存在社会契约论意义上的“自然状态”。在“池塘之底”中,哈珊的“严刑峻法”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反而遭到学生的普遍抵制;而马修“以爱为名”的音乐教育实际上也是一种“治理”,这种“柔性执法”却得到了学生的衷心认同。这就触及“恶法”与“良法”的区分以及优劣问题。不同于分析法学,自然法学主张“恶法非法”,亚里士多德关于“法治”的经典表述是,“已成立的法律获得普遍的服从,而大家所服从的法律又应该本身是制订得良好的法律”。所以,“良法”不仅是价值性的,更重要的是功能性的。在马修的温情教育和“良法”治理下,“池塘之底”建立了融洽的管理秩序,这就说明,“良法”的功能是优于“恶法”的。
当然问题并不局限于此。福柯认为,规训代替酷刑是古典时期转向现代时期的一个重要标志。在《规训和惩罚》里,福柯展示了19世纪“巴黎少年犯监管所”的一份规章,其中规定了犯人们详细的作息时间表,在这个场景里,再也看不见公开的惩罚和围观的群众。所以,从后现代的视角看,哈珊和马修的教育目的其实都是让“问题少年”服从社会安排,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哈珊的“严刑峻法”带有更多的古典惩罚色彩,而马修的音乐教育对待受众的态度更加“柔软”,体现了现代规训的特点。马修的成功是现代性的胜利,也是对“权力——知识”理论的巧妙注解。
我们还可以观察到,无论是哈珊抑或马修的“治理”,其实都体现了法律父爱主义的精神。哈珊并非冷血动物,他和孩子们一起踢球、在办公室里玩纸飞机的场景都显露出其善良的一面;而哈珊在解雇马修时说的话更令人印象深刻:“必须得有人来做”(指严格管理学生)。因此,马修和哈珊的区别也可以被认为是软父爱主义和硬父爱主义的区别。并且,哈珊和马修实际上是互为背景的,正是哈珊的在场更加衬托出马修的形象。
上述解读并非“过度诠释”,毋宁可以看作对经典影片的再行注目礼。几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聆听法国圣马可童声合唱团的演出,这个合唱团的主要成员曾经出演《放牛班的春天》。尽管由于人员更替,我并没有欣赏到莫尼耶(莫杭治扮演者)的歌声,但在《风筝》的合唱声中,我仍然仿佛身临其境:“空中飞舞的风筝,请你别停下,飞往大海,飘向高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