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史札记之七十八

两件事忆沙洪

龚育之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04年07月05日 第 03 版 )

沙洪同志逝世快一年了。友人们张罗给他出一本纪念集,向我约稿。我同沙洪应该算是老朋友了,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就同他在中宣部共事,至今已经半个世纪,理当写点什么。可是,写点什么呢?

我是一九五二年从清华大学分配到中宣部科学卫生处的四八式(这是我们当时自嘲的称呼)青年学生,沙洪是五三年或五四年(好像是大区撤销的时候)从地方调来中宣部地方工作室的三八式老干部。那时,从地方宣传部门调来不少老干部,许多人都没有安排什么“长”,同我们这些青年一样,都叫“干事”。这风气我很怀念。为什么资历见深就非得安个“长”不可,不安个“长”就不能干事了?当然,都是“干事”,政治待遇和经济待遇还是有差别的。在我们这些青年“干事”的心目中,抗日战争初期的老干部,无论在政治经验上,在工作能力上,在革命资历上,都高出我们许多,我们把他们尊为前辈。没有工作的接触,没有特别的机会,还是无由接近的。后来地方工作室撤销了,科学卫生处一分为二,都扩展了工作范围,沙洪当了体育卫生处的处长,我还在科学处当干事,隔处隔行,依旧没有在哪一件事情上共同工作过。倒是一九六四年一起搞四清,一九六六年后一起关牛棚,有了较多的接触,从这两段时间的两件事,可以看出沙洪的忠厚为人和正直处世。

一九六四年秋深到一九六五年春暮,中宣部组织了一个庞大的工作队,到北京郊区通县徐辛庄人民公社内军庄生产大队搞四清。集中兵力,人海战术,常务副部长许立群带队,几十个干部参加,人们说,“半个部长办公会议”的成员都来了。由沙洪担任大队长,我们称他为“沙大队长”。我参加的是这个生产大队的第一小队的四清工作小组。那时指导方针很“左”,以阶级斗争、两条道路斗争为纲,满脑子斗争哲学。我们小队有一户富裕中农,他家的大儿子据说是北京医学院毕业,不服从分配,在家私下行医,私下收受报酬,四清一来,不敢了。仍然有人揭发。这算不算私人开业,“资本主义”行为?要不要为这件事立个“专案”清查?沙大队长派我去调查。我用吃派饭的方式去了这一家,当时派饭只派贫下中农家,到上中农家就很特别了。他家用挂面招待我们,我们谢绝了。用闲谈的方式同他们父子聊家常,他们也明白我们的来意,说:并没有不服从分配,而是没有毕业就休学了,为了照顾生病的老父亲。毕竟学过医,周围乡亲有个小毛病,愿意找他看看,都是义务的,不收人家的钱。我找周围的农民调查,都说他医术还真不赖,不少人生病都找他。有说他收点钱的,有说他收点礼的,钱也不过是几块,礼也不过是几筒挂面,一篮鸡蛋之类。医生私人开业,当时的政策是不允许的,但方便群众,又没有什么劣迹,应该怎么处置?我把这些情况报告了沙大队长。沙洪沉吟了一会儿,说:老父生病可能是借口,不想接受国家分配而想私人开业大概是实情。但是,反正他现在也没有开业了,农村有这么个正规学医的也不易,老百姓又需要他,是不是想个什么办法,把他的医学专长用起来?沙洪又亲自找这位医生谈过多次,后来大队就筹办医务室了,请这位医生主持,不向群众收费,由大队给他记工分。一个可能的“专案”,一场可能的“斗争”,就这样化解了,化为为民谋利的一件好事了。

现在看来,这简直不算一回事,私人开业,只要是依法行事,都是允许的和提倡的,又何必框在“大队办,记工分”的框子里?但在当时,在强调阶级斗争的四清运动中,不是昏头胀脑去斗“资本主义势力”,而是实实在在为百姓办好事,应该说是有识之举吧。我们那个庞大的四清工作队在村里搞了几个月,现在回想起来,不少事都使我们愧疚。但毕竟有一些事是可以自慰的。卫生处长沙洪办大队医务室是一件,科学处长于光远为公社同农业科技机构挂钩是一件,经济学教授喻明仁(他那时帮助于光远编政治经济学教科书,也参加了中宣部四清工作队)花几个星期的时间查清乱账,为我们生产小队的会计被迫自诬“贪污玻璃款”一案辨诬,又是一件。

这是我要说的一件事。另一件事,发生在“文化大革命”的牛棚中。“文化大革命”一来,中宣部被宣布为“阎王殿”,要砸烂。大小“阎王”们(即正副部长们),大小“判官”们(即绝大部分正副处长们),还有一些什么“长”都不是、只是干事较多的“干事”们(我就属于这一类),都给扫进了牛棚。后来,“阎王”们都另有去处,革命群众为便于管理,把余下的牛鬼蛇神们分为两组,一组是处长以上的,沙洪被指定为“召集人”,一组是处长以下的,我被指定为“召集人”。牛棚生活三年,开头是够受的,后来批斗渐少,接受外调日多,棚内气氛日渐宽松,相互交谈也日渐增多,有什么事,几个人之间也可以相互商量了。这时,沙洪找我们几个人商量过一件“怪事”:有人动员他站出来造“阎王殿”的反!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沙洪本是个诗人(这一点我到牛棚里才知道)。一九四○年在山东解放区,党的诞生纪念日的前夕,他即兴创作了一首歌颂中国共产党的短诗:“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你是舵手,掌握着航行的方向。年轻的中国共产党,你就是核心,你就是方向。我们永远跟着你走,中国一定解放!我们永远跟着你走,人类一定解放!”他的战友久鸣给这首诗配了曲,在沂蒙山区抗大一分校的党的生日庆祝大会上,演唱和教唱了这首歌。由此在解放区传唱开来,又传到了国民党统治区的学生运动中,再流传到了北平、南京、上海迎接解放的各界群众中,一时风行新中国。可是,没有多久,销声匿迹,不再传唱了。据说,一九四九年苏联派到中国来参加开国大典的文化代表团的一位成员,听到群众唱这首歌,认为这曲子是苏联一首列宁挽歌的曲子,庄严的挽歌不宜于欢乐的场合。由此宣传部门就不让再唱这首歌了

曲作者提出过申诉,一直没有得到解决。“文化大革命”一来,中宣部沦为“阎王殿”。这不是天赐的算账的机会吗?有人来找沙洪,要沙洪起来就禁唱这首歌的事向“阎王殿”“造反”。

沙洪经过仔细考虑,没有接受这个建议。他认为,由于苏联人一句话而不让唱一首好歌,曲作者申诉又不予理睬,固然是宣传部门的错误,在正常的气氛下可以提出批评,要求纠正。但是现在打倒“阎王殿”,好多事情是非敌我混淆颠倒,他不愿在这样的时候拿这件事掺合进去凑热闹。他同我们商量,我们都赞成他这种是非分明的正派作风。

为这首歌的错案平反,是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

一九八0年一月十五日《光明日报》刊登了久鸣的来信和冯定给久鸣平反和致歉的复信。冯定是当时华东局宣传部门的负责人。他在信中说,这件事是由北京来人传话,由我和在上海主持宣传工作的几位同志执行的。如此匆忙,主观地轻信人言,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经过这数十年来的风风雨雨,我更能体会你被诬指的心情。

一九八0年三月五日,总政向全军推荐十二首歌曲,其中就有这首“跟着共产党走”(即“你是灯塔”)。

二十一年后,建党八十周年,不仅在北京的庆祝会上唱了这首歌,而且在山东临沂市沂南县东高庄此歌的诞生地,立了一块刻着这首歌词和歌曲的花岗石纪念碑。济南出版社还出了一本书:《永远的歌声》,介绍这首歌的曲折经历。

有这样一首歌留在人间,留给后世,沙洪同志可以含笑同他的朋友们告别了。

我曾经写过一篇党史札记,题目就叫《关于“你是灯塔”》,曾经送给沙洪看过。在牛棚中他跟我们讲的故事,也许没有那么详细,得到他的指点,在札记里(包括在这里)写的要准确多了。在那篇札记中,我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从一粒雾珠可以折射一个太阳,从一首歌的命运也可以折射一部党史。”现在,再用这句话,作为这篇记念文章的结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