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时3天的第三次朝核问题六方会谈已于6月26日上午结束。同会前美朝双方发表的那一系列强硬表态相比较，这次会谈所取得的成绩应该说是有些超出预期。但是，事情也不像某些人所说的“美对朝态度发生转变”，“朝核问题已获突破”，“第三次六方会谈是转折点”等等。只要冷静分析会间会后各方表态及会议正式文件就不难看出，朝核问题最主要的当事方美国和朝鲜仍在坚持既定主张，只不过是用另一套语言作了些更为具体的解释而已。我们只能说，这次会谈是把希望和难题同时留给了未来。

会谈五项成就解读

关于这次会谈所取得的成就，本次会议主席、中国代表团团长王毅在会后已作了权威归纳。他把主要成就归纳为五项。

首先是各方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方案内容后文分析，仅各方特别是美、朝、韩三方提出具体方案本身就具有意义。我们知道，自从和平解决朝核问题会谈开始以来，各方之间的争议主要集中在原则主张方面。直到这次会议之前，美国仍以“完全、可核查、不可逆转地弃核”（CVID）为其基本要求和口号拒绝朝鲜在不明示弃核的条件下单纯冻结核计划。而朝鲜则宣布只要美国坚持CVID，会谈就不会有任何结果，会谈只能讨论其“冻结换补偿”方案。会谈中我们看到，美国正在避免重复CVID，代之以长达7页的方案，而朝鲜也接受了“冻结换补偿”以外的话题。这说明，美朝在会前一度威胁中断六方会谈是一种战术运用，而不是真的认为和谈已到了尽头。他们都在避免刺激对方，都想试探一下能否绕过陷入僵局的原则之争，直接进入具体操作层面上讨论。这表明，美朝双方都仍坚持和平解决朝核问题的基本方向，争取使这次会谈有所进展，为今后继续会谈营造条件。这反映出他们的一种积极务实态度。

第二是各方就冻结和相应措施是弃核第一阶段达成共识。这应该是本次会谈所取得的最大成果，是朝鲜方面的一大贡献。其实，这次会谈以前美朝间就“冻结”一项本身并无争议。要想弃核，当然要经过冻结阶段。就像任何人都不会在机器运转时就动手拆除它一样。现在的争议是，美国要求朝鲜首先承诺机器停下来是为了拆毁它，这样才能确定它的不可逆转性质；而朝鲜则主张先谈停下来的事，至于其他，如是否拆毁，如何拆毁，何时拆毁，以后再讨论。现在，“朝方表示愿意以透明的方式放弃核武器计划，强调冻结是弃核的第一阶段”，实际上美朝间至少在这个问题的争议已经化解了。朝鲜的这一表态，虽然是上一轮会谈后“主席表明”中“各方表示将致力于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具体化，但其意义重大。它使会谈从原则之争过渡到操作层面上的讨论成为可能。

第三，各方同意以循序渐进的方式，按照“口头对口头，行动对行动”的原则寻求核问题和平解决。所谓循序渐进，就是不寻求不切实际的、会使问题更加复杂的“一揽子解决”。朝核问题是相当复杂的，它含有各方的政治、安全、经济、外交等等多方面的追求。这里一切合理的诉求都应给以关切，但是必须分清哪是核问题本身内容，哪些是附着的和无关的内容。要想解决好核问题，必须把精力集中在核本身问题上，而且核本身涉及的问题也有轻重缓急、难易差别。循序渐进，就是要分清轻重缓急，先解决那些紧急的、关乎全局的、条件业已成熟的问题，一步步深入，不追求一步“全面解决”。因为那样反而会欲速不达。“口头对口头、行动对行动”，是在美朝双方高度互不信任的情况下最可行、最有效的解决办法。一手交钱，一手付货，不预付、不拖欠，物有所值，值得其物。这样，即使是出现违约行为，违约一方也难得其利。这是对违约行为的制约。

第四，通过工作概念文件。这是为工作组制定工作制度，其意义不仅在于使工作组工作有所遵循，更主要的是通过工作规范化，使六方会谈向机制化发展迈进一步。从这个角度看，这项成就意义深远。

第五，确定下一轮会期并发表《主席声明》。确定下一轮会期，其意义至少有三，一是表明并确定各方愿意把和平解决核问题的进程继续下去；二是对任何以某种借口中断会谈者是一个制约，违者将承担违约责任；三是定出一个大致时间表，增强各方紧迫感，汲取以往四方及三方会谈的教训，使六方会谈不致陷入时断时续的前辙。主席声明是用文字方式的巩固成果，立此存照，昭示天下，以供各方信守。

美朝均打“太极拳”

据称美朝两方在此次会谈中分别提出了长达7页和12页的具体方案，但其正式文本未见公布。从各方透露的信息可知，朝鲜方案偏重于“冻结换补偿”的具体内容，而美国方案偏重于弃核的具体方式和方法。

6月25日晚朝鲜驻华使馆发表一项声明，提出朝鲜冻结其核计划的四项条件：美国同意协助对朝鲜提供200万千瓦的能源；把朝鲜从支持恐怖主义名单上删除；取消对平壤的经济制裁和禁运；放弃对朝敌对政策。这个声明对我们解读朝鲜方案提供重要线索。

去年8月朝鲜在第一轮六方会谈时曾提出一份以“同时行动一揽子解决”为原则的四阶段解决方案，被美拒绝后朝鲜又于2003年11月将这一方案的第一阶段单独抽出，进一步充实，然后冠名为“同步一揽子解决方案第一步行动措施”，其定型表述是这样的：美国将朝鲜“从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中删除，取消对朝政治、经济及军事制裁和封锁，由美国及朝鲜周边国家向朝提供重油、电力等能源援助。作为回应，朝鲜必然不试验和生产核武器，甚至停止用于和平目的的核能生产（见2004年1月6日朝中社文章）。

将朝使馆声明中提出的“冻结四条件”同前述“第一步行动措施”进行比较，可以看出其差异主要是：

1、补偿条件的顺序有所调整，把原来排在第三位的能源援助提到了第一位。这可能反映出朝鲜国内急需解决的诸问题之间缓急变化。

2、增加一条“放弃对朝敌视政策”。其意义一是提高“补偿”要价，二是为随时充实补偿内容预留空间，因为“敌视政策”是极难定义的。

3、删除了“冻结”和平利用核能的承诺。

朝鲜方案的一增一减，可以看出朝鲜在冻结的具体补偿方面实际上仍然坚持其强硬主张，而且已从全面冻结即核武器和和平利用核能皆冻结退缩为仅冻结核武器一项。尽管在这次会谈中朝鲜提出的12页冻结方案在具体问题上可能有更加详备的论述，但相信它同事后朝鲜使馆发表的正式声明内容是一致的，区别只在于详略之差。

美国方案的内容已见《纽约时报》摘要报导。其主要内容是：朝鲜承诺放弃钚、铀制核计划，就会得到周边国家的能源援助和美国的“临时”安全保证，美朝将开始直接对话，商讨结束制裁等。朝鲜可用三个月时间考虑决定是各否接受利比亚解决方式。

美国在这个新方案中没有使用朝鲜已表示反感的那三句话，即“安全地、可核查地、不可逆转地放弃核武器”。但是，美国仅仅是没有明示而已，字里行间已充分表达了这三句话的基本含义。什么叫“完全地”弃核？就是放弃所有方法和途径的核武研制，在朝鲜就是指制钚和浓缩铀。什么叫“可核查”的？就是通过有效核查确证业已弃核，这是利比亚解决方式核心内容。什么叫“不可逆转”？就是拆除核设施，把它们同核材料一起运往国外销毁，这也是“利比亚”方式的重要内容。关于补偿，美国仍坚持在“冻结阶段”只给以“临时”安全保证，但不反对其他国家给朝鲜以“援助”或“帮助”。你看，美国的CVID不是都清晰地写在方案中吗，哪里有什么“对朝态度转变”或“软化”？

如果说美国新方案同其旧主张没有什么差别也不对。差别是明显的，这就是增加了一个时间限定。美国给朝鲜3个月的选择期。这实际上带有最后通牒的味道。不过方案中并没有说3个月过后如果朝鲜拒绝利比亚方式，美国将怎么办。因为美国也知道，如果把三个月后朝鲜拒绝利比亚方式后美国将干什么写明，这个方案就变成了一封恐吓信。如现在这样，这个方案就仍维持着“前边提着胡罗卜，背后藏着大棒”迪尼斯动画形象。不过，日本人在6月25日媒体上的一篇文章已道出了美国方案中隐去的部分，这就是：如果朝鲜表示拒绝或消极态度，美国就将：1、停止六方会谈；2、将问题提交联合国安理会；3、对朝封锁；4、对朝动武。

由此可见，这次会谈表面看起来美朝均已提出具体方案，似乎僵局已经打破，实际上各方仍各持己见，未见退让，甚至是在微笑中强化了立场，增加压力。从这个角度看，美朝双方都在打太极拳：柔中有刚，以柔克刚。

困难在前头

王毅在记者招待会上说，目前的困难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关于弃核的范围和方式；二是核冻结的范围和对应措施。

的确如此。关于弃核的范围，这里有两个争执。一是是否包括浓缩铀计划，二是是否包括朝鲜和平利用核能。

美国认为，朝鲜存在着两个核武研制计划，一是朝鲜已经承认并接受过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过的钚计划，另一个是未经宣布的浓缩铀计划。美国认为，前者设施庞大，信息外泄，美国现有的侦测手段可掌握其每一行动和进程；后者设备简单，易于隐蔽，美国尚难明了其规模和进度。美国现在谈的朝鲜“完全”弃核，实指这两个计划，重点在浓缩铀计划。第二次朝核危机，也正是由美国追究朝鲜的浓缩铀计划而引起。美国主张，朝鲜必须承认、公开其浓缩铀计划，并将之纳入弃核管理。但是，朝鲜坚持它只有一个钚计划，根本没有浓缩铀计划，当然也不存在承认、公开的问题。朝鲜在这一问题上态度强硬，甚至反对在会谈中讨论浓缩铀计划。因此，早在这次六方会谈前夕，浓缩铀问题是否被列入会谈议程，便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以至于6月15日在记者招待会上章启月在回答记者追问时称“关于浓缩铀问题应该是讨论的议题。”

我们不知道这次会谈中是否真地讨论了浓缩铀问题，但可以肯定，朝美间关于弃核范围的对立，仍集中在是否包括浓缩铀问题上，而且暂时还看不到找到妥协的途径。

关于弃核是否包括和平利用，美国主张包括，因为和平利用和非和平利用界线不清，为避免节外生枝，一并弃除。朝鲜主张和平利用核能是主权权利，美国无由干涉。

关于弃核方式，美国主张是“利比亚方式”或“乌克兰方式”。利比亚方式即，经秘密谈判协议，利比亚首先宣布放弃一切核计划，拆除一切核设施，放弃核材料，运出境外，接受核查，然后美解除对利制裁与之实现关系正常化。乌克兰方式即，1994年乌克兰同美、英、俄签署备忘录，乌放弃从苏联继承的核武器，运出境外销毁，后者保证其独立、主权、领土完整，不对之进行武力和经济压迫等。对此两种方式，朝鲜早已明确拒绝，称朝鲜不是乌克兰和利比亚。

关于核冻结的范围，其争执实质完全同于弃核争执。关于“对应措施”，实际上是指“冻结换补偿”中的补偿。在这个问题的争执，首先是“补偿”的理解。朝鲜认为其核冻结已造成损失，需要“补偿”。美国认为，朝鲜核计划本来就是违背框架协议秘密恢复的，冻结是回到问题的起点，不存在“补偿”；美国在“冻结阶段”能做的只是给朝鲜以“临时安全保证”，此外不能支付任何报酬，否则就是“鼓励讹诈”。但美国不反对其他国家的付出。仔细研究各方使用“补偿”这一概念时就会发现，其他各国用词不一，有的说是“援助”，有的说是“帮助”，有的说是“对应措施”。

关于“对应措施”的内容，争论就更大了。这里面有虚实、轻重、多少、先后等等一系列项目，每一项、每一目都存在着深刻的歧见。

所有这些问题，都是和平解决朝核问题进程中必须妥善解决的任务，哪一项解决不好，都会对整个进程产生不利影响，甚至会中断这一进程。从这个角度看，今后的六方会谈及其工作组会议，确实是“任重而道远”。

但是，对东亚各国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肩负的责任，对东亚乃至世界和平与稳定肩负的责任，迫使所有有幸参与这一问题解决进程的人都要尽一切力量去努力，调动其一切政治智慧和勇气，在荆棘中开辟前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