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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的喜悦与思考的沉重
——参评第二届老舍散文奖的感言
安然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04年02月09日 第 09 版 )
作为心灵道白的散文,是精神的对话,是作者与文本、文本与读者之间交流的互动。它所面对的不是小说的虚拟空间,亦非诗歌的情绪世界,而是日常生活语境中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世界最普通的关怀。在这种用心的平等对话中,人们体验着交流的愉悦和快感。本届老舍散文奖的获奖作品,在注重散文的审美特质的前提下,在平等的对话中,体现着现代意识和精神深度方面的推进,构成了多元共生的多彩局面,并成为发展和繁荣散文的一个亮点,引起读者的广泛注意。
获奖散文好收成
1.“大散文”:从被嘲笑的“丑小鸭”到受追捧的“白天鹅”
仅仅数年之前,散文的短小精悍似乎还是不言自明的,包括专家,对长篇幅的散文普遍排斥。然而转瞬之间,“大散文”、“长散文”又成为思想深刻、气势宏大的承载者。本届老舍散文奖的获奖作品中有超过二分之一的“大”、“长”散文,尽管有评委对一些作品发“读来吃力”之叹,但从“长散文”的获奖比例使人们看到了散文的历史转变:从对“长散文”的嘲笑、容忍、熟视无睹的接受到积极地追捧。其实,篇幅的长短不能等同于作品好坏的标准。这种对散文传统范式的突破,应该说是进步。
以人文的观点审视传统文化、历史发展、社会变迁的唐师曾的《从石河看内战》、高建群的《走在历史的迷宫中的背影》等作品便是这类长散文的代表。前者把美国内战的内因剖析得淋漓尽致,又大跨度地反观中国的内战,表达了传统文化下成长的知识分子对历史发展的把握姿态和社会忧虑。而后者在将大量历史资料的排比中,把大漠孤烟的旷远、金戈铁马残酷和渐行渐远的历史交溶叠加,讲述了一段西夏古国无法拂去的历史烟尘和那历史掠过的暮雨秋风。特别是获一等奖的鲍河杨的散文《走进思想的竹林》以深切感人的笔触,道出了老作家管桦人格的力量、生命的价值和思想的光辉。这些大境界、大气魄、大视野的散文,绝非仅仅是散文形式外延的展扩。恰恰相反,其在散文的语言、境界等纯粹艺术上的追求,更加深透,使其更有审美价值。
由此“大散文”的获奖,给了我们关于散文构建的提示,大的宏伟与小的精巧同样是散文创作者的渴望和散文阅读者的需求,不仅合理地存在,并且还有着很强的成长性。
2.苦难:结出硕果的美丽花朵
获奖作品《尖叫的爱情和其他》如同作者冯秋子一贯的作品一样,通过普通人的苦难与精神,向人们展示了生活的真理,证明了理想的价值,激发了生命的活力。而逄春阶的《坟上葵花开》,用泪记录的生活经历和用心抒发的父子情深,无不显示出作品的诚实和质朴,人生的苦难和责任。这也是上述两篇作品的灵魂和根基。
散文是以记述和抒发作者个人的情怀为特点的最自由和个性化的文学体裁。但散文决不是搜肠刮肚的闭门造车。必须在不能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所撞击,被长期积聚心底的苦难和忧愤所激发时,要倾吐、要宣泄、要释放的笔墨产物,这样的作品才能真正摆脱苍白的时代矫情症和以炫耀常识为标榜的作品时尚病,以及注水的浅薄情感症,而达到艺术的感染和审美的提升。
青年作者杨京力的《利公墓前的沉思》,把历史与现实置于同一个空间中,用排比的方式引人思索,对利玛窦等人对中国文化的贡献给予了合理的评价,并对不合理的历史进行了痛苦而勇敢的沉思。而另一篇入围作品《抚不平的心痛》,通过北京城墙的拆毁过程及梁思成被迫无奈的沉默,折射出人的灵魂的巨大痛苦。这些文笔温和的作品,在精神上突破了那种平稳、妥帖、得体的文字的桎梏,因为如果散文园地里全是那些品种,就像一个社会里全是中年绅士,未来已经不需要猜测,也不会带来意外和惊喜,那种平静与美好,不仅是散文的肤浅,同时也无法掩盖道德上的乏味。
写到此处,我记起了海德格尔的一句话:“他们的痛苦笔墨难以描述,他们的痛苦使忧愁变成一种心病。他们的才能值得钦佩,他们的为人值得纪念,除此之外,让我们怀着同情的心,再在他们蒙受的苦难面前低下头颅吧!”
3.随笔:心灵的鸡汤
美文写作今天依然是散文创作的主流部分,这类散文是广义散文中的纯粹部分,其真诚、哲理、幽默永远是散文重要的景观。朱鸿的《大德之旅》平和而深刻,理智而清晰地直面人生,无疑是一篇精彩之作,同时徐虹的《北京断章》也以精致的笔法成为获奖作品中美文随笔的亮点。
在大多数情况下,散文的取材是具体而细微的、生动的,但这些细微与生动绝不是对深刻精神的弱化,而应该正是提升灵魂的动力本原。一篇好的美文应当有对内心的检点和审视,对过往人生的回眸,对现代人心灵状态的升华,这是一种勇敢,也是一种气度,更是对人的内在性的开发与自省。在这方面,上述两篇散文追求了。
收成过后的思考
当今文坛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散文热”之中,除“老舍散文奖”外,还有“鲁迅散文奖”、“冰心散文奖”等大奖,以及林林总总登报、上网告示天下的各种小奖,每年二、三十个。皆因散文体裁的平实化、人情化进而引发的写者和读者的大众化,当然也自然地进入了散文的商业化。散文承载体对散文的大量需求,使得包括许多名家在内的写者造出的成品、半成品充斥于市,呈滥势。主要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1.失语:对平民读者的关怀弱化现象
近年来,散文创作在对社会下层劳动者的关怀上,大面积出现失语状态。许多作家随着生存条件的改观和文学环境的宽松而逐渐沉溺于文人角色的自恋与自赏,满足于一己心态的挥扬。吟风弄月、美食雅苑、花鸟鱼虫、湖光山色,于是小资流行起来。而明显缺少对普通劳动者现实生存状态的描绘,对弱势群体缺少关怀目光与悲悯情怀。偶有人文启蒙和终极关怀的作品,又常因文字及话语方式的抽象、高蹈或深奥,无法真正进入需要的读者之中。
2.寡情:矫情与滥情蒙发
散文写作必须传达作者的真实情感。而时下作品却兴寡情之风。许多作品常以理性代替感情,常以大量学问堆砌代替心灵的体验。一些作者靠着智慧和生活意念写作,导致了知识的扩展与灵情的萎缩,活生生的散文被学术论文化。因而导致了散文基本品格与美质的丧失。一些在行文中生硬地充塞“文化”,以为就有文化品位的“文化散文”,也许有的尚可唬人,但绝不能陶冶人,而散文带给人的正是这种陶冶。
有些作品乍看仿佛不缺少情感因素,但读来令人觉得这份情感因素的勉强。这是因为原本寡情的作品一旦向情感方向夸张,必然使读者看到哗众取宠的矫情。那些靠编造情节的虚构而展示语言文字的机智,更多的会让人看到作品的造作。这些作品虽易入眼,但不易入心。
3.粗陋:审美特质丢弃的必然
相当一部分作者,满足于平铺直叙的方式,不注意散文自身应有的构思、部局、意脉,使作品显得粗糙和陈旧。这一现象在“名人”的文字中尤为甚。他们以为散文无需技巧,不注意语言层面的提炼与追求,缺乏足够的文采和个性化笔调,一味矜持“本色自然”的随意挥洒,这些时尚散文作者的夸夸其谈,越来越信马由缰的大事铺陈,以致使散文这种最严格、最纯粹的语言艺术,在无度的明白流畅中丧失了语言魅力,味如白水。
凡此种种流弊,依然在流行着。举办老舍散文大奖之目的,就是要革除这些流弊,使散文真正自然、美好、智慧。
(本文作者系本届大奖赛评委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