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情义为经济托底

陈旭东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1月20日 第 6 版 )

今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指示强调,把“义乌发展经验”进一步总结好、运用好,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现代城市商业气息,但见高楼林立,商肆绵延,客商如织,物流昼夜不停。义乌现有7.5万个商铺,如果在每个商铺停留5分钟,每天逛8小时,至少需要两年两个月才能逛完。义乌全球数贸中心曾作为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6年春晚义乌分会场的主舞台,穿行其间,能直观地触摸到每一个跳动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正在“买卖全球”的贸易链路。

很多人将义乌的成功归因于市场机遇、政策红利或者区位优势,却往往忽略了支撑这座城市穿越周期、持续繁荣的深层原因——“义利并举”的浙学传统。作为连接全球的开放型国际贸易枢纽,义乌不仅是赫赫有名的“世界超市”,还拥有静静流淌的“义”文化。追根溯源,你会发现,正是“义利并举”这根最韧的文化藤,在跨越2000多年的历史长河中越扎越深,结出了义乌万商云集、货通四海的经济硕果。

“义利并举”是义乌人刻进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义乌“义利并举”的文化基因与千年商脉共生共荣,远早于当代商贸主体、业态和模式的成型。义乌古称乌伤,源自孝子颜乌的传说。义乌人杰地灵,孕育了多位文化名人。“初唐四杰”中那位7岁便以《咏鹅》闻名的神童骆宾王,毅然写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集中彰显了匡复社稷的家国大义。南宋以降,以吕祖谦为代表的金华学派提出了“明理笃行”“讲实理、育实材而求实用”的经世致用思想,以陈亮为代表的浙东事功之学进一步提出“王霸并用,义利双行”“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等鲜明主张,反对将“义”与“利”割裂和对立起来的空疏说教。这一思想从南宋开始下沉民间,“以义取利、实事实功”逐渐成为当时朝野的共识。

在国家危难时刻,这种义利观就会升华为守护家园、捍卫生民的信义与担当。《宋史·宗泽传》明确记载,“泽无一语及家事,但连呼‘过河’者三而薨”。宗泽把毕生凝成了北宋末期南宋初年最撼人心魄的忠烈绝响。明代戚继光招募四千义乌兵组成戚家军,九战九捷荡平东南倭患,刻下义乌人“义字当先、义无反顾”的精神印记。陈望道在老家义乌市分水塘村的一间破旧的柴屋里,完成了《共产党宣言》首个中文全译本的翻译工作,诞生了“真理的味道非常甜”的经典故事。

清嘉庆《义乌县志》明确记载当地民众“重然诺、慎取与”,点出了义乌人刻入骨子里的全民行事准则。400多年前,义乌“敲糖帮”创造了“出六进四”的分配智慧,将“先义后利、义利并举、义在利先”转化为可操作的商业规则。从拨浪鼓到买卖全球,新一代遍布全球的“义商”则把传统“义利并举”的草根智慧,融入全球商贸的现代规则中,既延续了浙东事功之学的底色,又吸收了现代契约精神的内核,最终形成了“以商兴市”“以义兴商”的独特商贸文明。

“义利并举”是义乌现代商贸腾飞的“一双翅膀”

很多外来客商初到义乌,都会发现这里的商人做生意“不一样”:他们天然具有市场嗅觉,总能先人一步找到各种商机;他们对利润算得很清楚,但绝不会多赚半分;他们坦然追求利润,但更看重每一次合作里攒下的信义口碑。而这些,正是义乌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地方。无论是随处可见不同肤色和国籍的客商,还是遍布街巷不同风味的餐馆,处处都透着走进生意却又超越生意的温情与包容。

新时代义乌的发展早已悄悄进入了以“洞察全球”和“创造价值”为核心的新阶段。在义乌,从发现需求到产品上架最快24小时内就能实现。网络上对“义乌效率”的流行语是:“头天刷到产品创意视频,次日义乌已量产。”市场一旦发生变化,在别人还在犹豫纠结时,义乌早已迭代出新玩法了。今年5月,一款畅销全球的“巴掌帽”,从趣味创意到落地仅16小时。这款产品在海外迅速爆火后,产业链上下游近千家商户、企业协同发力,高峰期日产、批发四五十万件。究其原因,答案还是藏在对“义利并举”的躬身践行中。

义乌市场背后连接着全国210多万家制造企业,与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义乌的日新月异,变化的是发展模式,不变的还是义利并举、尊重市场、持续创新的人文精神。作为唯一由民营企业经营的中欧班列“义新欧”运营方,义乌天盟实业业务辐射欧亚大陆50多个国家和160多个城市,累计发运班列13000列,进出口货物货值超2600亿元。从最初的连年贴钱,到近年来的连年盈利,天盟实业走出了一条“以义开路、以利共赢”的丝路精神实现路径。

民间如此活跃,政府又是如何呼应的呢?驻足义乌国际博览中心的大型屏幕前,可清晰地了解义乌政商良性互动的发展逻辑。从1982年推出“四个允许”开始,义乌历届党委政府充分尊重基层群众的首创精神,坚持与深化“兴商建市”战略,始终一任接着一任干。在市场历经六次迁址、十三次扩建的过程中,义乌紧紧抓住三轮扩权改革、两轮国贸改革试点和数贸转型等重大机遇,通过建设市场设施、完善交通物流、提供精准服务等为市场主体托底赋能,最终形成“政府有为、市场有效”的良性共生格局。政府守公义优环境,市场重信义共赢利,这种政商守道、亲清互信的关系,正是“义利并举”思想在城市治理层面的集中体现。

有情有义,让“世界义乌”走得更远

2025年,义乌市委、市政府在启动“何以义乌”文化解码工程过程中,正式提出“六义”文化(忠义、节义、仁义、孝义、侠义、信义),全力打造“有情有义世界义乌”城市文化品牌。这一城市文化品牌,既锚定“义字当头、义利并举”的城市特质,又凸显义乌开放包容、守诺重信的国际化城市气质,本质上是浙学“义利并举”事功传统在全球商贸场景下的创造性转化,让“有情有义”成为凝聚市民共识、连接全球客商的精神纽带。

在地缘动荡、贸易波动的特殊时期,“有情有义”显得尤为珍贵。2026年初,美伊军事冲突爆发。义乌多数主营中东外贸的商户,在伊朗客商因战火大面积失联时,不催订单,不追货款,不算得失,纷纷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客户安危,先顾伙伴。义乌商人楼嘉豪与伊朗客商艾米尔长期合伙做电子产品批发生意,艾米尔曾冒着战火翻山到边境借邻国网络,特意联系楼嘉豪,要给他转3000美元的生意分成,被楼嘉豪一口回绝:“钱别转,你留着,希望你平安!”在他们看来,此刻伙伴们的安然无恙,远比货款与“分成”更重要。

可见,面对贸易波动、产业转型等挑战,更要把信义这块牌子立住,让信义为共利托底,让共利为信义铺路,整条产业链形成随时响应全球需求的集体共创。从“义利并举”的浙学传统向“有情有义世界义乌”的城市文化品牌转化,既让义乌始终保持了极强的自我迭代能力,又实现了跨文化的全球表达,让义乌在全球化、数字化的全新环境中构建起超越短期利益的全球信任网络,进而牢牢赢得国际市场竞争的战略主动。

习近平同志在浙江工作期间曾指出:“‘文化经济’的本质在于文化与经济的融合发展,说到底要突出一个‘人’字。”站在“十五五”开局的全新起点上,义乌的发展实践深刻证明:传统文化从来不是经济发展的包袱,没有先天资源优势也不是一个地方停滞发展、缓慢发展的理由。只要紧密结合自身实际,善于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古老智慧和深层养分,尊重基层与群众的首创精神,持续推动文化软实力向经济硬动能转化,就能走出一条因地制宜的高质量发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