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原则要求和重点任务

黄汉权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1月20日 第 4 版 )

中共中央、国务院近日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这是中央立足高质量发展全局、着眼“十五五”开局,放眼全球、面向未来作出的重大部署。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新质生产力发展,作出一系列重要论述,系统回答了什么是新质生产力、为什么要发展新质生产力、怎样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等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意见》以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论述为根本遵循,提出了我国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原则要求和重点任务,对于推动发展新质生产力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准确认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原则要求

《意见》开篇提出了总体要求,核心是“两个坚持”“两个统筹”,具体来说就是坚持“四项原则”定基准、坚持“三高”导向立标杆、处理“五对关系”统全局,明确了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方向路径。准确认识、深刻把握这些原则要求,是抓好《意见》贯彻落实的前提。

把握好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四项原则”。《意见》提出坚持创新主导、改革为要、因地制宜、先立后破的“四项原则”,是对新质生产力发展客观规律的深刻把握,也是针对实践中出现的脱离实际盲目布局、一哄而上发展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忽视传统产业改造升级、重发展轻改革等苗头性问题的纠偏。坚持创新主导,就是把创新作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逻辑起点。新质生产力以科技创新为引领,既包括技术和业态模式层面的创新,也包括管理和制度层面的创新。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重大机遇,必须始终把创新摆在核心位置。坚持改革为要,就是把改革作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一招。生产力发展需要与之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科技体制等改革,打通体制机制堵点卡点,构建匹配的新型生产关系。坚持因地制宜,就是把立足资源禀赋作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实践准则。我国幅员辽阔,各地资源禀赋、产业基础、科技条件差异明显,发展新质生产力决不能“上下一般粗”、搞同一种模式,决不能同质化重复建设造成资源浪费。坚持先立后破,就是把新旧动能平稳接续作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方法路径。发展新质生产力不只是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传统产业改造升级也能产生新质生产力,要防止脱实向虚、贪大求全、泡沫化倾向,避免产业空心化和产业断层,也不能盲目求新、顾此失彼。在实践中把握好这“四项原则”,才能确保新质生产力发展不走偏、不冒进。

坚持好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三高”导向。《意见》强调坚持高技术、高效能、高质量的“三高”导向,这是新质生产力的本质特征。高技术,重在以科技创新特别是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提供源头供给,提升发展的技术含量和创新能力。高效能,重在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提高资源配置效率、生产组织效率和价值创造效率。高质量,重在以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推动产业深度转型升级,形成更可持续、更具竞争力的发展质态。强调坚持“三高”导向,就是不能简单地把新质生产力等同于未来产业、新兴产业,而要坚持把质优作为所有业态发展的导向,推动未来产业、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联动发展,防止单兵突进。同时,还要把创新贯穿发展全过程,既抓好技术和业态模式创新,又抓好管理和制度创新,推动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优化组合和更新跃升,使新质生产力发展建立在实实在在的产业活动和质量效益提升之上。

统筹处理好五个方面重要关系。《意见》要求统筹处理好政府和市场、质态和业态、改革和发展、自主和开放的关系,统筹发展和安全。这“五对关系”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辩证法,必须坚持系统观念,防止片面化、绝对化、一刀切。一是统筹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发展新质生产力既靠政府超前谋划、政策引导,也靠市场机制调节和企业持续创新,形成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有机结合。政府有所为体现在优化市场环境、矫正市场失灵、维护竞争秩序上,但也要有所不为,不能借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名搞恶性招商、盲目跟风上项目、乱“烧钱”。二是统筹处理好质态和业态的关系。科技创新能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但先进技术最终要依托具体业态落地。质态是生产力的本体,业态是外在表现。要把质优作为一切业态的导向,推动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联动并进,防止把发展新质生产力窄化为只抓少数新赛道。三是统筹处理好改革和发展的关系。生产力发展到什么水平,生产关系就要调整适配。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通过改革,打破生产力发展的制约梗阻,形成与之更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坚持改革和发展并举并重,把体制机制改革和制度供给贯穿发展全过程各方面。四是统筹处理好自主和开放的关系。要依托制度优势、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产业体系优势和人才资源优势,吸引全球先进优质生产要素,增强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联动效应,在开放合作中提升经济实力和自主创新能力。五是统筹发展和安全。坚持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既培育壮大新动能,又前瞻研判技术伦理、数据安全、产业风险等隐患,完善法律法规、伦理审查规则及监管框架,以高水平安全保障高质量发展,做到两翼齐飞、不可偏废。

把握好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路径方向。《意见》强调,以科技创新为引领,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推动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这一指导要求,明确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引领力量、核心标志、主要路径和制度保障。以科技创新为引领,就是要把科技创新作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第一要素,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就是要更加注重资源配置效率、生产组织效率和价值创造效率的提升,不能简单追求规模扩张。推动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就是要从技术、要素、产业三个层面协同发力,实现生产力质态跃升。推动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优化组合和更新跃升,揭示了新质生产力形成的内在机理。全方位推进科技创新、产业创新、发展方式创新、体制机制创新、人才工作机制创新,则表明发展新质生产力是一项系统工程,必须把各方面创新贯通起来。加快形成同新质生产力更相适应的生产关系,营造有利于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良好发展生态,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制度和环境保障。只有把生产力跃升与生产关系调整统一起来,才能更好支撑高质量发展。

认真落实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点任务

《意见》围绕发展新质生产力部署了“五个创新”重点任务,科技创新解决“源头从哪里来”,产业创新解决“成果到哪里去”,发展方式创新解决“路径怎么走”,体制机制创新解决“制度怎么适配”,人才工作机制创新解决“创新由谁推动”。“五个创新”相互促进、相得益彰,必须在实践中贯通起来、一体推进。

聚焦原创突破和高效转化,大力推进科技创新。科技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决定着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能否从源头生长出来。《意见》围绕“干什么、谁来干、干成什么样”作出部署,涵盖基础研究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建设、企业创新主体地位、科技成果转化等方面。企业能否真正成为创新主体,关键在于投入结构和制度激励。2025年,全国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达到39288.2亿元,其中各类企业经费30394.4亿元,占比超过77%。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政策减免超过7600亿元,超过73%的受访“小巨人”企业享受到这一政策红利。这些数字反映的不仅是企业“愿意投”,更是税收制度在边际上改变了企业投不投、投多少偏好。同时,在新兴未来产业领域,企业创新愈发占据主导地位,如2026年前三季度,我国企业创新药对外技术授权金额全球占比超过了58%。对此,《意见》提出建立企业研发准备金制度、提高加计扣除比例、将符合国家战略需求的企业研发项目按程序上升为国家项目,实质上是把创新资源的配置重心进一步向企业端倾斜,只有让企业站在攻关任务和创新项目的牵头位置,将国家意志与企业探索紧密结合起来,技术路线的选择才会更贴近成本约束和商业化节奏。成果转化环节的制度设计,同样在从“鼓励转化”走向“增强衔接”。2025年全国技术合同交易金额同比增长19.1%,其中涉及专利的技术合同成交额达1.18万亿元,高校和科研机构增长105.6%。但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仍停留在10.1%,说明促进成果转化仍有挑战。《意见》的切入点不是增加转化补贴,而是把转化任务前置到立项环节,要求立项时一体部署研发和转化任务,验收时考核应用实绩。

聚焦产业深度转型升级,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产业是科技创新落地生根的土壤。没有产业环节的承接和放大,技术突破难以转化为新质生产力。《意见》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数实融合和“人工智能+”等方面系统部署。截至2025年12月,全国规上工业企业开展数字化改造的比例已达89.6%,数字化设备普及率达到57.7%,石化、炼钢、炼铁等传统行业采购自动化设备金额同比分别增长17.3%、11.7%和12.7%。这些数据说明,传统产业的改造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而是已经在规模化发生。《意见》提出,以国家标准提升引领传统产业优化升级,支持企业用数智技术、绿色技术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开展产业基础再造工程、重大技术装备攻关工程、制造业重大技术改造升级工程和大规模设备更新工程。其深层意图是让传统产业在改造过程中积累数据、工艺和场景能力,成为新兴技术规模化验证和成本下降的第一站。反过来,脱离传统产业改造去谈新质生产力,新兴产业很容易变成无源之水。“人工智能+”行动把融合从数字化推进到智能化阶段。2025年我国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超过1.2万亿元,规模以上制造业企业人工智能技术应用普及率超过30%,人工智能正在从单点试验走向行业扩散。但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于有多少企业“用了AI”,而在于AI是否被嵌入核心流程并产生可复制的效率提高。《意见》强调行业拓展和场景布局,同时要求构建技术监测、风险预警、应急响应体系,体现的是一种“用起来”与“管得住”并重的思路,以用促创、以创带用。

聚焦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着力推进发展方式创新。绿色是新质生产力的内在质态,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意见》从构建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优化绿色发展政策工具箱、推进能源革命等方面作出部署。一方面,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建设指向“载体怎么建”。截至2025年度,我国累计培育绿色工厂8336家,产值占规上制造业总产值比重达22%。绿色工厂及园区正在成为技术扩散的节点,节能降碳技术、数字化能碳管理、绿电直供等做法通过园区平台向面广量大的中小企业外溢。《意见》将零碳工厂、零碳园区、废弃物循环利用体系与绿色制造业、绿色服务业、绿色能源产业并列,实质上是把绿色化理解为产业结构调整本身。当绿色工厂的能耗和水耗达到行业先进水平并形成可复制的管理规范,绿色就从“成本项”变成了效率差异和竞争壁垒的来源。另一方面,优化政策工具箱导向“激励怎么给”。2025年,全国碳市场配额成交量2.35亿吨,同比增长约24%,成交额146.3亿元。碳市场的意义不在于成交量本身,而在于它开始为减排提供连续的价格信号,使企业能够把碳成本纳入投资和技术选择的计算之中。《意见》进一步提出以全国碳市场为主体完善碳定价机制、扩大覆盖范围、加快自愿减排市场建设、推动多样化绿色金融产品,其政策指向是让绿色投入在市场中可以获得回报,而不是长期依赖财政奖补。对于新质生产力而言,这意味着绿色技术的竞争力将越来越取决于“在碳价约束下是否更经济”,而不仅仅是“是否更环保”。

聚焦构建新型生产关系,扎实推进体制机制创新。发展新质生产力,不仅要突破技术,更要调整生产关系,让各类先进要素顺畅流动、让创新主体形成稳定预期。《意见》在科技与经济紧密结合、市场监管、金融、开放等方面作出系统部署。有两大改革方向需要关注,一是聚焦科技和经济紧密结合深化改革。长期以来,科技与经济“两张皮”的症结,不仅在于成果转化环节不畅,更在于选题、立项、评价的起点就缺少需求约束。《意见》要求在国家重大工程项目中按需部署科技任务,健全需求导向的选题制度、责权利一致的管理制度、应用导向的评价制度,实质上是把“围绕产业链部署创新链”嵌入项目管理全过程;深化职务科技成果赋权和资产单列管理改革,则是从产权激励上解决“成果是谁的、转化收益怎么分”的问题。二是完善市场监管制度。新技术新领域往往走在政策规则前面,简单套用旧框架,容易出现“一管就死”或“一放就乱”。《意见》强调包容审慎、分类施策:对看得准的引导规范,对一时看不准的设置“观察期”,对潜在风险大的严格监管,对非法经营的坚决查处。对人工智能、生物等前沿领域,既要守住安全底线,也要为试错留出空间;既要用数据决策、用数据管理提升监管效率,也要通过知识产权综合管理和公平竞争制度稳定创新预期。体制机制创新的要义,是降低制度性不确定性,让企业敢投、科研人员敢上、要素流动畅通。

聚焦培养新型劳动者,深化人才工作机制创新。人才是第一资源,是发展新质生产力最活跃、最具决定意义的能动主体。人才培养要更加突出自主可控和需求牵引。发展新质生产力对人才数量、质量、结构的需求是全方位的。《意见》强调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推动高等教育提质扩容,发展新型研究型大学,优化学科专业设置调整机制,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全面推进工学一体化技能人才培养模式,鼓励企业和高校联合定制化培养人才。其深意在于,学科专业和培养模式不能按学校既有惯性“有什么教什么”,而要随产业和科技趋势动态调整,把企业真实需求前置到培养环节。人才使用和流动要从“评人”转向“用人”、从“管住”转向“激活”。长期以来,“五唯”导向使科研人员评价与真实贡献错位,体制间流动也面临隐性门槛。《意见》明确提出,推动考核评价激励与报项目、发论文、评奖励适度脱钩,防止简单按“帽子”定薪酬、定职称、定待遇,同时畅通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之间的人才通道。实践已有不少积极动态,2025年我国深入实施“新八级工”制度,超过410万人次取得高级工以上证书,评聘首席技师、特级技师近3000人次。评价权从“看标签”转向“看贡献”,流动从“身份管理”转向“需求牵引”,人才要素才会真正向新质生产力集聚。

(作者系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