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无人智能作战制胜机理

赵林 李国亭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1月02日 第 06 版 )

战争形态的每一次跃升,都伴随着制胜机理的深刻嬗变。冷兵器时代讲兵贵神速,机械化时代论火力主战,信息化时代重体系制胜。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把战争的本质归结为“迫使敌人服从我们意志的暴力行为”。无论战争形态如何演变,这一本质从未改变,变的只是对抗的方式与路径。当人工智能与无人系统深度嵌入作战领域,一条新的制胜逻辑正在浮现。

第一,以数塑势,让战场单向透明。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在智能化时代,知与不知,取决于数据。战场迷雾从未散去,只是换了形态:机械化时代的迷雾源于侦察手段的局限,智能化时代的迷雾更多来自数据的过载与失真。无人智能作战所倚重的“数”,特指可融合、可分发、可追溯的标准化数据。唯有标准化,才能在异构平台之间高效流转;唯有可追溯,才能在数据洪流中确保可信。剔除冗余、滤掉噪声,散落各域的数据最终聚合为清晰的态势图谱。

态势统一的意义,在于构建单向透明——己方看得清、看得全、看得快,对手却摸不透、跟不上、辨不明。当数据链成为作战体系的“神经”,数据质量便决定态势质量,态势质量又直接决定决策质量。近年来,多国已将数据列为战略资源,构建统一数据架构、打通多域数据链路,其本质都是在争夺“制数权”。这提示我们,以数塑势并非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关乎战场综合制权的深层命题。谁先把数据理顺,谁先建立透明,谁就握住战场的“第一解释权”。

第二,以智驭战,让决策快出半拍。

看得清是基础,算得快才是核心。机械化战争比拼的是谁瞄得准、打得狠,智能化战争决胜的关键却在于谁决策先、行动快。拥有算法优势的无人系统,能在复杂博弈中高速搜索最优解,在对抗中抢出半个节拍。这意味着:对手应对的,永远是你“上一手”制造的态势,判断必然失准、行动必然落空。一步快,步步快,误差逐环放大,对手自乱阵脚,较量便被拉入降维打击的轨道。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孙子所推崇的“庙算”,依托谋士的经验推演。今天的“庙算”,依托算法的持续迭代。算法优势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替代人的判断,而在于把人的判断前置、下沉、加速,让对手在“看懂之前已被打击”。需要强调的是,算法优势不等于机器替代人,“人在回路”始终是智能化作战的基本准则,人负责价值判断与战略抉择,机器负责海量计算与方案生成,二者协同方能形成真正的智能优势。这决定了制智权的争夺将成为智能化战争的“第一战场”,谁掌握算法迭代的主导权,谁就握住战局的主动权。

第三,以融聚能,让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信息优势与决策优势要真正转化为制胜实力,还需在组织形态上完成一次跃迁。传统作战体系讲链路,无人智能作战讲网络。杀伤链是固定的、线性的、易被切断的,杀伤网则是动态的、并发的、可重构的。以融聚能的要义,是打破军种壁垒、指挥层级和业务边界,把各类无人作战力量融合打通,拆分作战平台的各项功能,把作战能力集中成共享资源池,按需拼装出适应不同作战场景的杀伤网。

过去,一个平台能干什么、由谁指挥、与谁协同,“出厂”时便已写定;如今,功能与平台分离,战力不再锁死在单一型号上。软件定义、即插即用,让新装备快速融入、老装备迭代升级,各类作战能力如同水电,随取随用、按需调度。哪个节点可用,哪个节点就接入;哪个模块匹配,哪个模块就激活。当整个作战体系不再有固定的“上下游”,而是“谁通用谁”,整体能力便会呈现出任何单一平台都无法比拟的涌现效应。

第四,以韧固存,让体系打不垮扰不乱。

聚合起来的体系越强大,越要经得起打击。在“发现即摧毁”渐成常态的今天,指望藏得住、扛得住已不现实。生存之道,不在不被打,而在打不垮。智能化时代的体系顽存,依托的正是去中心化的网络拓扑。体系之强,不在于任何节点都坚不可摧,而在于部分节点失效后整体仍能维持运转。

以韧固存的精髓,是把作战体系从树状刚性结构改造为网状柔性结构。树状体系命门集中,枢纽一失便全盘停转;网状体系没有中心,节点互为备份,打掉一处,余者自通。当部分节点被摧毁,体系能迅速找到新节点、重组通信链路、迁移任务载荷,实现降级运行而非瘫痪停摆。这种情况过去靠人工重新协调,往往缓不济急;如今有智能算法支撑,各节点自主感知损伤、自主协商接替,秒级即可完成。这是从“零损伤”思维向“可恢复”思维的转变,不求每个节点都活着,只求整体能力始终在。活而无韧,一击即溃;韧而不活,形同虚设。

第五,以量压敌,让对手打不起消耗战。

具有韧性的体系,最终要靠效能释放压垮对手。战争的经济账,往往影响战争的政治账。任何防御都有阈值,防御资源终究有限,拦得住一波,拦不住接连数波。低成本无人集群的饱和突防,正是通过数量优势挤压对方防御阈值,令其结构失衡、运行失序、能力稀释,从而为己方力量打开突破口。

效费比是衡量胜败的核心指标之一:一枚造价高昂的拦截弹去拦截一架低成本的无人飞行器,本身就是一场注定失衡的交换。防御方消耗的是高价值库存,进攻方消耗的是廉价产能,消耗战的胜负,早在生产线上就已埋下伏笔。以量压敌,不在单兵之利,而在规模之势。进攻方只需择机择点集中放量,防御方却须处处设防、时时设防。进攻的单位成本却随批量生产一路走低,而防御的单位成本随来袭规模水涨船高。这不是以多打少的简单叠加,而是重新定义“数量—成本—效能”的函数关系,迫使对手以高昂代价应对低消耗进攻,在消耗战中被逐步拖垮。规模即压力,消耗即战果。

第六,以心夺志,让对手困于“不可预测”。

硬实力的层层施压,最终要导向对手意志的瓦解。“民之所以战者,气也;气实则斗,气虚则走。”战争的最高境界从来不在战场。无人智能作战的“心胜”,正是通过无人系统的常态化不规则运用,在对方决策层中植入“不可预测”与“无法防御”的心理阴影,令其陷入战略决策的两难与被动。

把无人体系“无处不在、无迹可寻”的特质,转化为心理变量——不知它何时出现、从何出现、以何种方式出现,便无法建立稳定的风险预判,只能以最保守、最昂贵的姿态应对最不确定的威胁。威慑的效力,源自对手对威胁的感知而非威胁本身。当对手对无人系统的感知始终处于模糊状态,威慑便不再依赖单纯的实力宣示,而成为一种持续的心理施压。当对手长期处于“高成本、低确定性”的决策困境,战略意志便在反复消磨中出现松动。“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来不是消极等待,而是主动塑造。

以数塑势、以智驭战关乎“看与算”,解决信息与决策的优势生成;以融聚能、以韧固存关乎“聚与存”,解决组织与生存的优势保持;以量压敌、以心夺志关乎“压与慑”,解决效能与意志的优势释放。六者环环相扣、层层深入,构成无人智能作战的完整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