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颐和园结缘
刘志刚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0月30日 第 12 版 )

我是1985年大学毕业来到北京的,我工作单位与颐和园隔路相对,站在单位主楼顶上,就能看见颐和园的佛香阁。那时有人问我在哪里工作,我习惯性地说“在西郊”;如果再问,就说是在颐和园附近。
那时的颐和园,于我而言,更像是一个地理坐标,而非一座优美的园林。我真正走进它,是在一个深秋的午后。那天下午,同事的校友来访,我们便一同陪她去颐和园。我们从东宫门进去,经过仁寿殿前向昆明湖边走去。深秋的昆明湖,水色澄碧,微风拂过水面,漾起层层细波。我们三人租了一条小船,慢慢悠悠地向十七孔桥方向划去。船桨在我的手中起起落落,水声与笑声在湖面上温柔交响。那是我第一次划船,也是第一次在昆明湖划船,那种感觉至今难忘。船到湖心时,我停下桨,回望万寿山,佛香阁在秋日的斜阳里镀上一层金黄,琉璃瓦熠熠生辉,那恢宏的气度和典雅的古韵令我心旷神怡、沉醉其中。自从那次湖面泛舟之后,颐和园便成为我招待来京亲友的固定去处。于是,我与颐和园的交往,便从这一次次的“陪游”中,渐渐深厚起来。但在我的不同年龄段,我与颐和园相处的方式也在悄然变化。
20多岁时,我陪同学、陪朋友逛颐和园,是脚步匆匆,是“走马观花”,看的是风景、记忆的是碎片。那时的颐和园,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公园,而非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园林。我们走长廊、登万寿山、看铜牛,在石舫前合影留念,一路上看的是景观,聊的是旧事。走完颐和园,便算是尽了地主之谊。那时的我,对颐和园的了解,也仅限于从东宫门到石舫,偶尔爬爬万寿山,仿佛是一个匆匆过客。至于后山、西堤、苏州街这些景区,我几乎从未涉足。
30岁以后,颐和园便成了我带孩子散步的后花园。周末,我常常推着童车,从东宫门进去,沿着长廊走到排云殿前,边走边给孩子讲长廊梁枋上的彩画故事——桃园三结义、黛玉葬花、哪吒闹海。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我和妻子便自顾自地讲着,走累了便在长廊里坐下,看湖光山色,看游人如织。那时候的颐和园很少有零食卖,所以,每次出门前,妻子总要往包里塞上一点零食,或是几块饼干,或是几颗糖果,以备孩子不耐烦时应急之用。孩子大一点,夏天我们就带着她去划船,冬天去滑冰。那时的颐和园,于我而言,已不仅仅是赏心悦目的艺术品,还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乐园,更是陪伴孩子成长的温馨家园。
40岁以后,孩子忙于学业,我们忙于事业,颐和园便渐渐淡出了我们的日常生活。特别是轿车进入家庭之后,我们的出行半径一下子扩大了许多,周末的选择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北京作为一座千年古都,周边可去之处实在太多——怀柔的山、平谷的水、延庆的冰灯、密云的滑雪场,还有京郊那些星罗棋布的乡野民宿。于是,颐和园便成了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老邻居。偶尔想起,也仅仅是为了春看绚烂的玉兰、夏赏娇美的荷花、秋闻馨香的桂花、冬寻凌寒的蜡梅。那几年,颐和园于我,更像是一位久未谋面的老朋友,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却鲜有登门拜访的兴致。
50岁以后,孩子长大成人,远赴他乡求学。颐和园又回到了我和妻子的生活中,我们经常漫步在颐和园的每一个角落。但此时的颐和园,在我眼中又有了新的模样。年轻时看它,是艺术品,是风景;中年时看它,是生活的背景,是陪伴孩子成长的好伙伴;而此时再看它,却多了一层岁月的沉淀与人生的况味。走进北如意门可以避开人流的拥挤,在山水之间、在曲径通幽处寻觅可以安放思绪的角落。虽然也常驻足小憩,但仍有一丝行色匆匆的感觉。那时的我,心里还装着许多对工作事务的思考,脚步虽踏进了园子,心却还留在园外。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到了耳顺之年。退休后没有了朝九晚五的忙碌,时间充裕起来。再去颐和园,我往往一个人去,随心所欲走到哪里算哪里,看什么顺眼就停下来。因为住处离北宫门最近,我就从北宫门入园,沿着山后小道缓缓而行,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了一把碎金。我常常放慢脚步,留心观察颐和园的变化。游客比从前多了,不同肤色、操着各种语言和口音的游客摩肩接踵,穿梭往来,让这座古老的皇家园林平添了几分国际化的气息。我发现,那些南腔北调的喧闹,那些熙熙攘攘的身影,那些摆着各种姿态拍照的面孔,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外地游客,戴着耳麦听导游介绍的神情,仿佛都成为颐和园不可或缺的人文景观。看到这些,我不禁在心底涌起一些遐思和感慨。颐和园始建于1750年,原名清漪园,为乾隆皇帝所建,后于1860年被英法联军焚毁,光绪年间重建并改名颐和园。从1888年改名颐和园算起至今也已138年了。138年光阴,于这座园林而言,不过是树木长了一圈又一圈年轮,廊柱添了几道裂纹而已,山水楼阁历经百年风雨、见证时代兴衰,依然大体保持着当年的模样,而这座皇家园林也终于向寻常百姓开放,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历史的必然。
如今,颐和园由北京人的后花园,变成了全国人民的会客厅,甚至成了各国游客认识中国的一扇窗,更是我们讲好中国故事的重要舞台。我从前看物,现在看人。看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面孔,看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看他们在古园中留下的千姿百态,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秋日的昆明湖,湖面波光粼粼,西堤上的柳丝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我沿着西堤缓步行走,任凭秋日的阳光洒满肩头,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时光与温暖。望着湖对面的万寿山,佛香阁巍然屹立。十七孔桥如长龙卧波,横跨在碧波之上,桥洞与水中的倒影千变万化,构成一幅幅流动的水墨画。几只游船在湖面上缓缓驶过,只有眼前湖边的野鸭似乎在向我致意。所谓“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蕴含的哲理与意境,竟在此刻于我心中有了新的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