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敬平凡

王明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09月18日 第 12 版 )

50年前,我父亲是一名建筑工人,我们那里俗称“泥水匠”。工地有远有近,父亲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全凭两条腿,却从没迟到过。那时候,父亲年年都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奖品永远是一张奖状、一条雪白的毛巾和一个印着红色“奖”字的白搪瓷缸子。父亲以此为荣,我们全家也都以此为骄傲。

那时候,父亲的早饭固定是面条,因为吃面条既方便又快捷,能确保他不迟到。自我记事起,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就是从父亲早晨的一碗面开始的。面当然是母亲手擀的,即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也从不例外。一年四季,不管天多热多冷,天不亮母亲就起来给父亲擀面条了。中国北方的冬天,哈气成霜,滴水成冰,母亲起来的时候天往往还很黑,尤其冬天,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屋里没有暖气,连炉子也没有,摸哪里哪里冰凉,水更是凉得冰手。母亲习惯了这一切,舀水、和面、揉面团、擀面,面条擀好,拉风箱烧火。水烧开了,面条丢进锅里,另外切几刀葱花放碗里,滴上几滴菜油,撒上一小撮盐……大约忙活二十分钟,面条就煮好了,盛在碗里热气腾腾上了桌。此时,父亲已经坐在餐桌边等候了。他吹了吹碗上的热气,三下两下把面条拨进嘴里,一面吃,一面用筷子挑起下面的面条散热,这个吃面的动作深深刻进了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中午不回家吃饭,因此一走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工地远,就住在工地上。

那是20世纪60年代,粮本上供应的白面比例有限,我们全家人除了春节吃顿饺子,或母亲看望我姥姥时蒸上一锅白面馒头和糖三角,其余的白面都给父亲擀面条了。父亲这么急切地吃早饭,当然是为了赶去上班。父亲是县建筑公司(早先叫建筑社)的五级瓦工,是那时候我们县里级别最高的瓦工,全县没有几个。那个年代房顶上铺的多为小青瓦,状如鱼鳞。据说,这种瓦起源于西周,成熟于秦汉,已有近三千年的历史。仰瓦上翘如船,伏瓦下探似桥,仰瓦承接雨水,伏瓦压在屋脊和屋檐两侧,有很好的防风作用。仰瓦伏瓦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能不让人感叹古人的智慧。父亲最擅长的就是上瓦,几乎无人可以比肩。一摞瓦在父亲手里,行云流水,眨眼工夫就在房顶上铺了一片,而且严丝合缝,平整如一。父亲还是工地上的领工,我们县的诸多建筑如电影院、戏院,都是父亲领着工人盖起来的。父亲与工人一起掂着瓦刀砌墙,蹲在房顶上上瓦。作为领工,父亲更是以身作则,哪怕迟到半分钟也不允许,不仅不能迟到,他还总是提前赶到工地,他说:“不然,我就没资格管别人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母亲一直都把为父亲做早饭当作头等大事。

父亲活了83岁,工作到70多岁才退休,那时候别说双休日,星期天也没有,只有雨下大了无法出工才可以休息,这样的机会一年也没有几次。母亲嫁给父亲多少年,差不多就擀了多少年面条。尽管有时候母亲也抱怨父亲“一根筋”,但这并没影响她天天早起为父亲擀面条。母亲还有个口诀:擀得薄切得细,吃到心里才乐意。我工作后,有一年回家探亲,有一天天黑了父亲还没下班回来,我就去迎他,那时正是家家都在吃晚饭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走了一会儿,我看见父亲推着自行车孤独地向我走来。这一年,父亲已经过了70岁,可能是天黑的原因,视线不好,父亲才推着车子走的。我心头一热,急忙迎上前去,叫了声“大”,把自行车接过来,推着与父亲一起往家走。

因为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我们兄妹几个没多少机会与父亲亲近,总觉得与父亲有着距离。随着慢慢长大,我对父亲的了解才越来越多了。

父亲小时候家里穷没有机会多读书,仅认识些字。在工地上当领工,要会看施工图纸,父亲都是自己琢磨掌握的。当然,父亲也遇到过麻烦,记得我读初中时,有一次父亲拿回家一张图纸,指着一个地方问我能不能看明白。我看了好一会儿,像看天书,十分惭愧地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家里的油灯一直亮着,我后半夜起夜时,看见父亲还坐在油灯下,一会儿皱着眉头思考,一会儿拿着铅笔在图纸上画。后来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弄明白的。但不管父亲用什么方法,他都必须弄明白,不然就没法施工。

父亲不善言辞,习惯默默地干活,我从没见他抱怨劳动辛苦,反而能感觉到他对工作很有满足感。大概是1970年,我刚升入高中,学校停课了,在家闲着没事,父亲让我跟他去工地上干临时工。那一年父亲照例又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到了年底,建筑公司召开表彰大会,上千名工人席地而坐,公司领导点名让父亲上台说几句。在工人们热烈的掌声中,我看见父亲犹豫着,后来在公司领导再三邀请下,父亲才从工人中站起来走上讲台。他脸通红,站了足足有一分多钟,脸也越来越红,终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然后就尴尬地走下来了。工人们也都笑着,而掌声却更加热烈了。

父亲离开我们很多年了。父亲有张与母亲的合照保存在我的手机里,我时常点开看一看,我看父亲时,父亲也注视着我,好像要对我说什么,我觉得欠父亲一个墓志铭,于是我给这张照片配了一行文字:每个毕生都在劳动的人,都是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