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黄时节，举目故乡，只剩下三种纯净的色彩：蓝莹莹的天空，金灿灿的大地，绿油油的树林。在广阔的土地上收割，人显得十分渺小，如同一只蠕动的甲壳虫。

15岁那年初夏，父亲交给我一柄镰刀、一块磨刀石、一袋炒米，让我去30里外的麦田收割。母亲不放心，临行前塞给我一包火柴，说，有了火，夜里就不怕了。父亲却一把拦下，说，眼下麦子枯黄，有点火星就会燃起来的。母亲只好噙着泪水，目送我一步一步走向麦田深处。

农村孩子从小干农活，吃苦惯了，割麦累点不算什么，怕的是孤独。我收割的那块麦田，是一段大河故道。这里曾经有一条大河，在改道后，农人用来种麦子。风静时，麦田也静，寂寥无声；风起时，麦浪翻涌，如河水滔滔。恍惚中，似乎能听见隐隐的橹声与渔歌。离故道不远，有一处商代遗址，也种满了麦子，有一种难言的清幽。

父亲的安排是对的。河道边的麦田不大，而且远，十分费工夫。大人们要抢收的是村庄周围的麦田，它们维系着一个个家庭的生计。如此一想，我也就从心里接受了这个任务，振作起来。

一个人在野外收割，有时四周静极了，静得只听见镰刀割麦子的唰唰声。天，是一汪清澈的不见底的蓝。孤零零的日头，有一种鸿蒙初开的苍凉。河道两旁的树林绿得发亮，散发着一阵阵苦香。割着割着，我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仿佛成了荒野的一部分。以至于许多年后，都能忆起当年空寂的体验。

打破一方安宁的，是来自树林深处的一串鸟啼，“快割快割，快割快割——”是一只布谷鸟。那声音婉转、清澈、嘹亮，听起来就像树叶卷成的笛哨在鸣响，在为麦收伴奏。霎时，仿佛有一种电流，通过耳窍流向我周身的每一根神经。听着听着，难挨的孤寂感，开始一点点消失。和着它悦耳的啼叫，我的收割开始有了节奏感，油然而生丰收的欢欣，劳动不再单调和枯燥。

天空是蓝的，大地是黄的，树林是绿的。而在我听来，布谷鸟的啼叫是透明的，时而像激情的浪花，时而像清凉的溪水。那些日子，一只小鸟，一位少年，在这片远离人烟的地方，共同拥有了一段澄澈如水的时光。

到了夜晚，有时月光皎洁，有时繁星满天。我在麦垛上入梦，布谷鸟在墨绿色的树丛里栖息，只有流萤拎着金绿色的小灯笼在旷野飞舞。而一到黎明，东方地平线上飘着一抹紫墨色的孤云。群星散去，月亮隐没，虫鸣渐稀。“快割快割，快割快割——”布谷鸟又在叫了，啼声清亮、激越、亢奋，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一骨碌爬起身，我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收割。鸟啼声在大地回响，我的心开始一寸寸地在这片田野扎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布谷鸟的啼鸣唤醒了我骨子里的乡土天性，唤起了我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直到赭红色的土地裸露出来，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年的麦收该结束了。黄昏中，我站在最高的山坡上，回望这条大河故道，忽然产生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情愫。而在一轮水晶球般的皎月迎面升起的那一刹那，一串布谷啼声忽然传来，仿佛一位乡间笛手在深紫色的暮霭里孤独抒情，也仿佛在告别。悠扬的余韵久久萦绕在如水月光里，一声声提醒我：无论以后漂泊何方，别忘了这一片土地。我止不住流下泪来。

此后的几年里，我越来越挑起了家中的重担，种地、看池塘、打湖草、挖树蔸……而长大后，留下最深刻的记忆便是月下割麦的画面。

如今麦子又黄。异乡梦里，总会想起那一只布谷鸟，想起鸟啼时的宁静。人到中年的我，多想归去，回到大河故道，淹没在金灿灿的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