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0日，我突发高烧住进北京大学第一医院，25日转到北京协和医院。经诊断，我得的是急性白血病。这场重病一下把我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我没有心理准备。生病之前，我曾设想过退休后的生活：和爱人外出旅游；回老家桂林过一段柴米油盐的日子；陪伴母亲安度晚年；每天散步、打太极拳、喝茶、读书，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因为这场病，这一切似乎成了不可能。

然而，更大的问题是：我还能活多久？假如走到人生最后阶段，我该怎样面对？医生帮助我延长生命的时长，但是这个生命是否有质量？治疗过程会不会痛苦不堪？怎样才能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活得有尊严？这些过去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一下子全都涌进了我的脑海。

我们似乎能理解他人的重病死亡，但当自己得了重病，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才深切体会到生命的可贵，要保持淡然的心态确实不易。一个疗程结束了还有下一个疗程，看不到彻底治愈的希望。住院头半个月，我的内心充满了不安和焦虑，想象着各种可能的情况，担心病情会变得更加严重，心情如同乌云般阴郁，仿佛被黑暗笼罩。因为这场病，我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关注那些和我一样患重病的人，考虑怎样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

有一天我和爱人马加在校园散步，看到一只白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我说很美。马加说：“蝴蝶的生命周期很短，有的只有两周时间，但它不在乎，活一天就美丽快乐一天。”这句不经意说出的话刻在了我心里，引起了我的深思。其实，人与其他生物一样，生命都是短暂的、宝贵的，但活法却可以很不一样。许多人在疾病和死亡面前过度担忧，每一天都过得很忧虑和痛苦。而有些人则可以像蝴蝶一样，活一天就过好一天。

住院前我曾经有个计划，打算用3至5年时间写一本书，已经为此做了多方面的资料准备。正当我按计划写作这本书时，却突然因病住院，打断了这一进程。已经66岁的我，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实现这个目标？

这时，我读到了美国著名原始派画家摩西奶奶的人生哲学随笔集《人生永远没有太晚的开始》。摩西奶奶全名叫安娜·玛丽·罗伯森·摩西，是一位传奇人物，她的传奇之处不在于她活了101岁，也不在于她一生创作了1600多幅绘画作品，而在于她70多岁时才开始绘画，并坚持画了20多年，成为美国艺术史上自学成才、大器晚成的代表性人物，享誉世界。她有句话成了总结她一生的经典话语：“做你喜欢做的事，上帝会高兴地帮你打开成功之门，哪怕你现在已经80岁了。”我从摩西奶奶的这本书中获得了许多启迪。

我又想起了知名作家、剧作家苏叔阳。1994年，他被确诊肾癌。在长达25年的抗癌旅程中，他经历多次手术和放疗，3次闯过癌症关隘，凭借过人的毅力，在治病之余写出了300万字左右的著述。刚得病那会儿，他每天打针、吃药、练气功。日复一日，好像永远都是这些事情，觉得生活很没意思。后来，一位同样得了重病的邻居老大姐给了他启发，她说她是计时活着的，这个月做一件自己能完成的事情，下个月再做一件能完成的事情，如此会很有成就感，会感觉没有虚度年华。于是，苏叔阳决定把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时间留给写作。之后的7年中，他的创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期，创作了诸多在国内外流传的文学著作。

我还想起我爱人在西班牙旅游时结识的一位翻译家，张玲女士。她曾与丈夫合译《呼啸山庄》《傲慢与偏见》《双城记》等世界经典名著。在丈夫去世后，她一直独居生活，80岁高龄时依然每年抽出时间到国外旅游采风，为写作收集素材，笔耕不辍。在86岁时，她为父亲完成了传记作品《布衣老爸的风雪花月：翻译家张谷若和他的世纪》。这样的生活态度和精神追求，让我钦佩不已。可惜的是，就在作品出版后不久，她因突发脑出血与世长辞。

上面这些鲜活的事例让我深刻领悟到：生命的价值不在于你活了多久，而在于你赋予了多少时光以意义。死亡的必然性让我们明白，时间不等人，必须抓紧当下去践行、去改变，放下那些无关紧要的执着，将精力投入真正重要的事——那些值得用心感受的瞬间，那些应当倾注热情的追求。

由此我想，不管是年纪大了还是不幸患病，都要用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短的路，不迈开双脚永远无法到达；再长的路，一步步走也能走完。从我作出著书计划并付诸行动的那一刻起，过去所有的努力都是积累，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厚积薄发，绝不能半途而废。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逃避死亡，而要去创造有价值的人生。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完成写作计划，用自己的方式为人生画上完美的句号，不留遗憾。

于是有了《智慧如水》这本小书。

当这本书最终得以面世，我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欣慰。这份情感，不仅源于书稿的完成，更源于它诞生过程中那些宁静而难忘的时光。

本书部分文章曾发表于《学习时报》，大部分是我在协和医院住院期间完成的。疾病带来了挑战，却也意外地馈赠了宝贵的沉静。它让我暂时远离了日常的喧嚣与职责，得以回归内心，专注于那些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关于哲学、文学与人生的思考。中山大学哲学专业的学习背景和对文学的热爱，终于在此刻交汇。过去，因工作所需，我的文字多涉及政治、哲学、管理；而这段难得的宁静，让我圆了静心阅读文学、书写感悟的夙愿。

写作过程本身，于我而言，就是一剂良药。当我沉浸于思想的流淌和文字的构建时，那些对病情的焦虑似乎被暂时搁置了。专注于自己热爱且感兴趣的事情，竟让我常常忘记了自己身处病房。而当想到这部凝聚心血的作品即将如新生儿般面世时，一种生命得以延续的欣慰感便油然而生。

本书能在漓江出版社出版，对我意义非凡。我生于桂林，在漓江边长大。漓江的灵秀之水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写作《智慧如水》一书，正是源于这份深切的漓江情结和对生命本质的思考。

更值得记述的，是孕育这些文字的土壤——那段在宁静中阅读的时光。回想那段日子，书房、阳台、病床旁，都成了我与伟大灵魂对话的场所。暖阳穿过病房的窗户，落在书页上，带来温暖与希望。手捧一卷书，在阳台独坐，避开纷扰，放下琐碎，让因生活奔波而浮躁的心灵得以栖息。

我重读了柏拉图的《理想国》，思考理想社会的图景。在古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中，我读懂了乱世中保持理性、服务社会与修养内心的平衡之道——温家宝总理对它的推崇让我初识其魅力，而奥勒留在戎马倥偬中坚持哲学思考的精神，深深慰藉了病中的我。蒙田的《蒙田随笔》则以一种令人惊异的淡定谈论疾病与死亡，他引用柏拉图的话说老年通向的死亡“最轻松也最美满”，这种豁达让我第一次学会以另一种眼光看待生命的终点。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中那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更是以其亲身经历的磨难所淬炼出的达观，深深震撼了我，让我思考如何以平和的心态对待生命的有限，珍惜当下的每一份礼物。亨利·戴维·梭罗的《瓦尔登湖》描绘的湖光山色与简朴哲思，起初略显平淡，但当心真正沉静下来，便能感受到那份融入自然的深邃宁静，它教会我在喧嚣的世界中守护内心的平静。路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则以其燃烧生命般的创作历程打动了我。他描述自己为写作《平凡的世界》，“早晨都是从中午开始的”，那份在生命正午仍要求自己如朝阳般充满青春朝气的执着，是追梦者最动人的精神丰碑。

住院期间，我还带来了爱德华·麦克诺尔·伯恩斯等的《世界文明史》和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从史前史到21世纪》这样的大部头。疾病“慷慨”地给予了我大块的时间，让我得以每日沉浸其中，为构思中的《文明思考：向往·忧思·觉醒》积累养分。阅读这些厚重的历史，不仅充实了研究，更奇妙地将我从对病情的焦虑中抽离，在人类文明的宏大叙事里找到了精神的锚点。

有人曾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彼岸，唯有阅读者能真切感知其美丽与诗意。我深以为然。一杯清茶半卷书，在宁静中与智者对话，汲取智慧、涵养性情、丰富精神，实在是生命中最有味道的享受。这本书中的文字，正是我在这样的心境下，对生命、智慧与存在的点滴感悟。

愿《智慧如水》这本小书，能给读者的心田注入一泓清泉，滋养片刻的宁静，引发对生命智慧的思考。

（作者系原中央党校教育长。本文所引《智慧如水》一书由漓江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