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这两句诗描述的是顺水行舟的快捷，但诗中夸张的成分显而易见，如果用这两句诗描述现在的中国高铁，则又嫌太慢了，中国高铁一日岂止千里？不仅速度快，而且建设者们让铁路隧道钻山穿河，让铁路桥跨越大海，极大地缩短了行进距离，让“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成为现实。

一想到高铁，绿皮火车的记忆也徐徐铺展开来。绿皮火车在高铁诞生之前，是承载中国人长途出行的最重要工具。50多年前，由于经济发展比较落后，没见过火车的大有人在。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第一次看见火车是在山东曹县五七农场做知青的时候，那一年我18岁。农场要盖餐厅，需从河南商丘拉回一些木头做建筑材料，任务交给了我所在的知青三班。我是班长，年纪算大的，其余的知青只有十六七岁。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那一夜我们就为即将发生而又未知的事情兴奋和激动着。按照约定，天不亮我们就起床了，正是隆冬的天气，天色朦胧，地上铺了一层白白的寒霜，呼出的气在每个人的嘴边缭绕成白色烟雾。从农场到商丘30多公里路，我们在黎明的薄雾中出发了。

我们搭乘的拖拉机在商丘火车站的一个货场停下来，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但货场里依然到处弥漫着或浓或淡的烟雾，雾蒙蒙一片，初升的太阳也只是一抹隐隐的红。突然间，一声长笛，划破早晨的宁静，一列火车开过来了，这一刻我们已经期待了很久，于是都睁大好奇的眼睛紧紧盯着火车开过来的方向。这是列货车，不是绿皮的。火车黑黢黢的，拖着一根长辫子似的黑烟驶过来，我们下意识地高喊起来：火车！火车！

“突，哐当，突，哐当”，火车开过来很快又消失了，许久我们才回过神来，开始往地排车上装木头，心里依旧为看到火车而兴奋。吃过午饭，我们开着地排车拉着木头回了农场。第一次看到火车的画面终生难忘。

1975年，胜利油田去农场招工，我成了一名石油工人。那时候从东营到我的家乡曹县还没有直达客车，回乡探亲多选择坐绿皮火车，但不管是回曹县还是去东营，一天都无法抵达，于是，就在火车站上过一夜。为了省钱，常常住在火车站的简易旅馆里，所谓旅馆就是在隔开的候车大厅里摆放一些双层铁床。晚上躺在床上，火车进站出站的鸣笛声一夜都不断，身下的床板也被震得不停晃动。后来有了直达客车，才放弃乘坐火车。

因为工作的原因，后来有了更多坐绿皮火车的机会，开始是硬座，后来是硬卧，有时候是多人相伴，有时候是孤身一人。早些年，火车设备落后，服务也不如人意。大约是在1990年夏天，我去无锡开笔会，坐的是硬座。火车里的乘客满满的，过道里挤得连脚都放不下，甚至座位底下、行李架上都是人。天气炎热，却没有开水供应。火车每到一站，窗口里都挤满了手臂，争相向火车下的小贩买水喝，一瓶普通矿泉水竟卖到10块钱。

现在的火车与过去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先有了动车组，又有了高速列车，过去几天几夜才能抵达的线路，现在朝发夕至。同时，线路和车次的大幅增加，让火车上的拥挤状况彻底改观。车厢环境和服务与过去比也有了天壤之别。餐饮更不必说，可以去餐车吃，还可以点外卖。火车上可以给手机充电、上网。有的旅游专列可以洗热水澡，有的还开始设立静音车厢。时代在不断进步，火车也一直向前开，它带着乘客、带着这个世界，在不停地驶向未来。

高铁给出行带来了快捷和方便，但绿皮火车的记忆也深深刻在几代人的脑海中，尤其是出生于20世纪的中国人。2009年8月，我去河北兴隆县出差，坐从北京开往承德的绿皮火车，不到150公里的路程，足足开了八个小时。虽然慢，却恰好饱览了沿途美景。燕山山脉层峦叠嶂、连绵不绝，远山近岭、满眼苍翠。穿隧道、钻桥涵，一路上景色美不胜收，一双眼根本不够用。

早些年出差，坐火车的时候我总是抢着往上铺爬，把中铺和下铺让给年龄大的同伴。有一年上了火车，同行的几个伙伴却把仅有的一个下铺留给了我，看着眼前一张张青春的面孔，我知道自己老了。人的一生，岂不也像一列火车？童年、少年、青年、中年，一站一站开下去，慢慢走过人生的长路。记得那一夜我很晚才入睡，火车上的灯熄了，我躺在铺位上，随着车轮有节奏的声响，渐渐陷入深思：新老更迭，生生不息，万物皆有规律，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正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道理啊。

我喜欢坐火车，因为我喜欢火车上的人间烟火味，真实、亲切，让人回忆让人畅想。我喜欢坐在火车的窗口前看流动的风景，千看万看也不会重样。火车载着亲情和友情、载着思念和期盼、载着憧憬和梦想，一路飞驰奔向远方。这也是人生的列车，载着人间最滚烫的温度，在时光的轨道上留下轨迹，成为生命里难忘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