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天便是春分，我忽然想吃荠菜饺子了。因为前天下班回家路过老城区，见有人在路边卖荠菜。看那些荠菜已开出细碎白花，老了些，我便没有买，回到家又有些后悔。

家乡的味道，往往能长久地影响一个人的饮食偏好。离开家乡在济南读书、工作很多年，我仍对荠菜念念不忘，尤其爱吃母亲包的荠菜饺子。在老家即墨，春分前后是挖荠菜最末的时节。母亲说：“荠菜开花就不中吃，嚼着有柴味。”小时候放学回家把书包往炕上一丢，拎个塑料袋便往村东的麦地里跑。即墨靠海，三月里的风仍有些硬，刮在脸上有点像刀割，但麦垄间的荠菜已长得很肥，用小铲子贴地一剜，连根带土翻出来，抖一抖，搁在袋子里。尽管手冻得通红，鼻涕也不争气地流，可不觉得苦，反而很开心。

荠菜挖回家，母亲择净后焯水，切碎，拌豆腐，包饺子。即墨人包饺子用鲅鱼做馅的多，但春分这顿母亲一定包荠菜豆腐的素馅。这也是本地的一种习俗，吃素馅饺子图个“清净”。父亲这时会在旁边说，春分阴阳各半，吃素应景。这话也是老辈人常说的。

记得有一年春分，我放学回家时母亲在剁荠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我刚进院子里就能听到。进屋一看，她剁出来满满一大盆，说要包饺子送人。先包的是送给东头三奶奶家、西头大姑家、姥姥姥爷家……最后才是我家的。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快睡觉才吃上饺子，困得眼皮打架，但记得那饺子真香。

工作后，我遇到很多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常听他们兴致勃勃地聊起家乡的春天美食，说起“地米菜”“菱角菜”“上巳菜”时赞不绝口。好奇中，我上网一搜图片，这不就是我老家的野荠菜嘛。再一查，如今荠菜的烹饪方式真多，蒸荠菜、荠菜麦饭、荠菜炒年糕、荠菜豆腐羹……看着都很诱人。荠菜还真是个好东西，从古至今都被国人钟爱。《诗经》里就有记载，“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美食达人苏轼喜欢吃荠菜，认为“掇荠菜食之，甚美”。陆游写过“荠菜挑供饼，槐芽采作葅”，赞其“残雪初消荠满园，糁羹珍美胜羔豚”。还有辛弃疾、刘克庄等古代名人也都是“荠菜粉”。荠菜生命力强，可在野外随处生长，古时候是当之无愧的救荒度饥之物。它既能充饥，又很美味，还有药用价值，难怪有“野菜之王”“春日第一鲜”的美誉。

去年春分，母亲寄过来一箱东西，里面有一袋冻得硬邦邦的荠菜饺子。由于旅途颠簸，饺子掉了点面皮，煮出来形状不大完整，但一咬开，荠菜的清气便漫上来。我站在电煮锅旁边连吃12个，没配醋，就那么白嘴吃，吃到最后还有点意犹未尽。

今年我决定自己包一回，昨日下班到家后就去超市买荠菜，超市里的荠菜明显是大棚里种的，叶片肥阔齐整，不像野生的那般瘦小参差。豆腐买的是卤水点的老豆腐，济南这边爱用石膏点的嫩豆腐，我跑了两家店才找到。自己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我其实包得不好，褶子老捏不均匀，搁在案板上站不住，东倒西歪。煮好盛盘，我坐到桌前，窗外天已黑。济南春天的夜比即墨安静，没有海风的声响。咬一口饺子，味道还是差些，大棚荠菜到底少一点野气，豆腐也更嫩一些，口感不够扎实，但也还行。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到春分这日昼夜平分，旧书上说“玄鸟至”，《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讲燕子该从南方飞回来了。以前老家堂屋的房梁上年年有燕子做窝，不知今年还有没有。我来济南已有9年，够一对燕子在我家堂屋房梁上做9次窝了。蓦然怀念起家乡来。

吃完饺子洗好碗给母亲打电话，她问我吃没，我说吃了荠菜饺子。她说今年地里荠菜少，还没挖，又说你爷爷念叨你，清明回不回来。我说回。挂掉电话站到窗前，夜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倒是不凉。远处有棵玉兰树，看不真切，但知道它开了。春分以后日头往北走，白天一天长过一天，我忽然觉得日子是有刻度的，刻在节气里，刻在吃食里，刻在打给母亲的电话里。

不过是一顿荠菜饺子罢了，然而往往是这些一餐一食平凡小事，成全了人们内心深处的思念和感怀。春分风暖，万物生长，心底的故乡也在时光里蓬勃生长，岁岁年年，从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