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的滋味

武河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11月21日 第 12 版 )

“这种花生糖晶亮透明,不用刀切,大片,放在玻璃匣子里,要买,取出一片,现约,论价。冰糖极脆,花生很香。”在汪曾祺的笔下,花生的香与冰糖的甜彼此交融,凝成一片亮晶晶、脆生生的回忆。

初冬夜晚,书房里一盏灯、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伴我静坐,细品书中花生的滋味。花生,几乎是每个中国人都熟悉的食物,花生米、花生糖、花生汤、花生酱……不同的风味演绎,共同织就了中国人关于花生的复杂味觉记忆与深沉情感。

童年时猜过一个谜语:“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谜底自然是花生。这种被称为“落花生”“长果”“长生果”的作物,虽非中华原产,却早已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

花生之所以叫“落花生”,相传是因其“花落在地,而子生土中”。大约在明朝中后期,它自东南沿海传入,随后以惊人的适应力遍布大江南北——从黄淮平原到江南丘陵,从黄土高坡到西南边陲,处处可见它朴实的身影。

数百年来,花生已全然融入中国人的生活:既是年节时的吉祥零嘴儿,也是日常餐桌的寻常滋味;既能榨油点灯、烹饪调味,也可入药养生、待客赠礼。在中国人悠长的农耕记忆与人间烟火中,花生始终以最质朴的方式,散发着温暖而持久的香气。

我的老家在淮河边,那里的沙壤土松松软软,不板结,不积水,是种花生的好地方。每年谷雨前后,布谷鸟在田埂上“咕咕”啼叫,村民们便扛起锄头,挑着花生种子下地了。

种花生是件细致活。先用锄头在平整好的地里开出深浅均匀的浅沟。我跟在母亲身后,看她从篮子里抓起一把花生种,手腕轻抖,种子便三两颗、三两颗地跃入沟中,间距恰到好处。母亲的动作不紧不慢,自有一种韵律。撒完种,培土踩实,完成“封垄”,一年的希望就这样被埋进了土里。

接着便是等待。花生性子沉静,不像麦子稻子那样急着发芽,它的热闹都藏在地下。待天气转暖,雨水充足,地上先冒出两瓣嫩芽,很快展开椭圆叶片,长成绿油油的矮棵,连成一片。微风拂过,叶子齐齐摇曳。而在地底,根须正向深处伸展,子房柄——我们称之为“花生针”,正顶着小果子往土里钻,在黑暗中悄悄酝酿着属于自己的香甜。

金秋时节,天高云淡,花生叶边开始泛黄。人们用锄头从一侧掘下去,轻轻一撬,整棵花生便破土而出。提起秧子,哗啦啦掉着土,下面挂满了饱满的果实。新出土的花生,嫩黄的壳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饱满得像一个个小元宝。田地里回荡着“嘭嘭”的掘土声和人们的说笑声,空气中飘荡着微甜的丰收气息。

我曾翻阅众多古诗词,想寻找描写花生的佳句,却收获甚微。直到读了老舍和许地山的《落花生》,才在文字里找到了花生的知音。许地山那句“所以你们要像花生,因为它是有用的,不是伟大、好看的东西”,道尽了花生的品格。老舍笔下“你看落花生:大大方方的,浅白麻子,细腰,曲线美”,更是将这种朴素食物描摹得淋漓尽致。原来这上不了诗篇的作物,早已在两位作家的文字里,获得了最妥帖的安放。

花生营养丰富,富含不饱和脂肪酸、氨基酸与矿物质,素有“植物肉”之美誉。《本草纲目》记载,花生悦脾和胃、润肺化痰、滋养补气、清咽止痒。中国人不仅爱吃花生,更懂吃花生,深得其中妙趣。武侠小说家古龙笔下的江湖客,常是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坐听潇潇夜雨。

收获的花生,大部分要晒干储存,只留些新鲜的当晚煮了吃。晒干的花生,最适合炒了当零食。炒花生的情景,是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寒冷的冬天,母亲把大铁锅刷净烧热,倒进半碗粗盐,等盐炒热再倒入花生。她不停用锅铲翻动,“沙沙”声伴着花生的轻微爆裂声。香味四溢,从厨房一直飘到堂屋。炒好后用筛子滤掉盐,花生倒在簸箕里晾着。我们兄弟几个围在旁边,顾不上烫手,争着抢着剥来吃。刚炒好的花生又热又脆,满口生香。

花生最宝贵的东西,深深埋在了土里。这多像我们那些朴实的乡亲,多像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多像人世间最本真、最踏实的生活。不张扬、不求名,就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扎根、默默积累,最后捧出的是经得起咀嚼的、实实在在的滋味。

夜越来越深了,我喝一口茶,捏起两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香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这人间烟火的滋味,原来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