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耿元骊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10月06日 第 02 版 )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出自南宋文天祥的长诗《正气歌》。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国家危亡或个人遭遇困境时,忠义之士的气节品格才会显现,其事迹将被载入史册流传后世。这首诗创作于文天祥被囚禁于大都(今北京)期间,是他在极端恶劣的牢狱环境中写下的千古绝唱。

《正气歌》共60句,300字,语言质朴却字字千钧,情感沉郁却充满力量。开篇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破题,将“正气”与天地自然相联结。“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作为其中的代表性名句,既是对历史上忠义之士的赞颂,也是文天祥对自身气节的坚守与剖白。当时代陷入困厄、个人遭遇绝境时,高尚的气节才会凸显,这些坚守气节的人,终将被载入史册,永远为后人铭记。此句自诞生以来,便超越了具体的历史语境,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评判士人品格的重要标尺,至今仍具有强大的精神感召力。

国破家亡中的“正气”淬炼

《正气歌》的创作,与文天祥的人生境遇、南宋的国运走向紧密交织,是时代背景与个人意志碰撞的产物。从时代背景来看,南宋末年已陷入内忧外患的绝境。自1234年“端平入洛”失败后,南宋失去了金国这一战略缓冲“屏障”,直面蒙古大军的猛烈进攻。1267年襄阳之战爆发,历经6年苦守,襄阳城破,南宋的军事防线彻底崩溃;1276年,元军兵临临安(今杭州),南宋朝廷被迫投降,恭帝被俘,虽有残余势力在浙南、闽北组建小朝廷继续抵抗,但颓势已无法逆转;1279年崖山之战,宋军全军覆没,陆秀夫背负幼帝跳海,南宋正式灭亡。而《正气歌》创作于1281年,此时文天祥已被囚禁两年有余,南宋的灭亡已成定局,元朝廷通过各种手段劝降,试图让文天祥屈服。

从个人境遇来看,文天祥被俘后的牢狱生活堪称“人间炼狱”。他被关押在大都一处长三丈、宽八尺的狭长牢笼中,囚门矮小需躬身出入,窗户高耸难见天光,房间内潮湿阴暗,每逢暴雨便积水成涝,床榻常被浸泡;天气炎热时,房间不通风且闷热如蒸笼,屋外还被故意安排烧火做饭,加剧酷热;牢笼中还关押着其他囚犯,吃喝拉撒皆在一处,秽气、霉气、烟火气等“七气”交织,瘟疫频发。

正是在这样国破家亡、身心备受摧残的背景下,文天祥却惊奇地发现自己未染疾病且意志未垮。他自问缘由,最终领悟到是“天地之正气”支撑着自己——这种正气既是对家国的忠诚,也是对道义的坚守。

“节”的三重内涵

《正气歌》中“时穷节乃见”的“节”,并非简单的坚持,而是文天祥一生践行的价值准则,也是中国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终极体现。

“节”是危难中的坚守与不屈。文天祥的一生,从20岁高中状元,到47岁从容就义,几乎始终在“救亡”的道路上奔波:1275年响应勤王号召,组织万余人义军抗击元军,即便被造谣为“乌合之众”,仍坚持入京保卫京师;1276年被迫出使元营谈判,因拒不投降而被扣留,后历经千难万险逃脱后仍组织抵抗;1278年在五坡岭被俘后,屡次自杀未果,即便家人先后离世、队伍溃散,仍拒绝投降。这种“节”,是面对绝境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尊严,也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决绝。

“节”是对国家尊严与民族大义的守护。南宋朝廷投降后,文天祥本可选择归隐或屈服,但他始终认为国家虽亡,君臣之义不可废。即便在大都狱中,面对元世祖忽必烈“若降,可拜宰相”的诱惑,他仍坚定表示“天祥为宋状元宰相,宋亡,惟可死,不可生”。这种“节”,是对家、国尊严的捍卫。

“节”是对信念的矢志不渝。文天祥自幼崇敬欧阳修、杨邦乂、胡铨三位乡贤,三人皆以忠义著称,谥号中均带“忠”字,这种“忠义”理念自小便在他心中扎根。为官后,他亢直秉性不改,即便因弹劾权贵、反对迁都而屡次辞官,仍不变对“直道而行”的追求;被俘后,即便身陷“七气”交加的牢狱,仍坚信自己所行之事是“大道”。这种“节”,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格写照。

养“气”以成“节”

文天祥的“气节”并非偶然形成,而是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土壤,尤其是孟子养浩然之气的理念,以及宋代对士人精神的塑造。

文天祥在《正气歌》中提到的“浩然之气”,直接源自孟子的思想。《孟子·公孙丑上》中:“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种“气”是一种“配义与道”的精神力量,需要通过长期坚守道义、践行仁德来培养,一旦形成,便具有“至大至刚”的特质,使人能始终保持人格的独立与尊严。

孟子的养浩然之气,为中国传统士大夫提供了精神修养的路径。文天祥自幼研读儒家经典,对孟子的思想有着深刻的理解与认同。他在为官期间,屡次拒绝妥协、坚持直道而行,正是“养气”的实践。他在《正气歌》中自问为何未染疾病,最终将原因归结为天地之正气,本质上就是对孟子“浩然之气”的继承与升华。

宋代是中国历史上士大夫地位极高的时代,“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社会氛围为其气节的培养提供了土壤。一方面,宋代统治者对士大夫给予极高的尊重。宋太祖赵匡胤曾立下“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祖训,这种政策让士大夫敢于直言进谏、坚持己见,不必担心因言获罪,从而形成了“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文天祥坚信自己作为士大夫,有责任为国家安危发声,即便因此辞官也在所不惜。另一方面,宋代理学的发展进一步强化了士大夫的道德自觉。宋代理学名家将个人的道德修养与“天下大道”相联结,要求士大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种思想让士大夫将道义置于个人利益之上,形成了强烈的道德自律与历史使命感。

正如明代于谦的评价:“殉国亡身,舍生取义,气吞寰宇,诚感天地。”文天祥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最终在国破家亡之际,用生命践行了士大夫的道德准则。他的“气节”,早已超越了个人层面,成为“忠义”与“坚守”的象征。即便在今天,他的精神仍在提醒人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对信念的坚守、对道义的担当、对尊严的捍卫,永远是人性中最璀璨的光辉,具有跨越时空的永恒价值。

(作者系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河南省宋文化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