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起一把黑土握在手中，里面似乎有滚烫的血液在涌动。

八十年前，那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缺乏武器弹药的义勇军，那支孤悬敌后、不惧牺牲、英勇抗战十四年的东北抗联，早已化作山脉的棱线，河流的走向，以及白山黑水最坚硬的土质。2024年冬季，我冒着大雪行走在小兴安岭，眼前的每一片山脉，似乎都在静默中诉说着往昔的故事；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书页上。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三千万同胞在敌人刺刀下沦为亡国奴。但自古以来国人骨子里就流淌着不畏强暴的基因和血性——一些林业工人藏起了斧头，部分中学教师合上了课本，诸多农民磨亮了镰刀。在宾县、珠河、磐石、濛江，火星逐渐聚集并开始发光。他们称呼自己为“抗日义勇军”，尽管具体名号不一：“平东洋”“老北风”等等，但如同一丛丛野火在黑土地上窜动、在松花江边燃烧。1936年，这些星火终于汇聚成一簇映照东北大地的熊熊火炬——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

探访七星山国家森林公园，在密林深处，我找到一处抗联密营遗址：残破的地窨子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好像大地正温柔地愈合伤口。当年，这样的密营遍布长白山、小兴安岭，敌人“围剿”时密营是抗联战士的藏身地，严寒来临时密营是抗联战士的庇护所，他们在密营中高唱那首“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壮士们！精诚奋发横扫松嫩江原”的露营之歌。曾有抗联战士后人来到密林中，寻找祖辈父辈的遗骨，当地人说，不要找了，哪一棵树下都有，你分得清吗？茫茫林海就是一块圣洁之地，不朽的英灵像松柏一样年年拔节、岁岁葱绿，他们的生命与这厚地高天、莽林树海常在。抗联名将杨靖宇的警卫员黄生发曾这样回忆：密营里永远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松脂味，二十个人挤在十平方米的地窨子里，翻身都要喊口令。但就是这些夏天防暑、冬季御寒的地窨子，也需要抗联战士用生命去捍卫。1936年冬，日军调集十万兵力进行“讨伐”，抗联密营多数被日伪军捣毁，战士们不得不像野生动物一样在雪地里行走，他们管这叫“跑冰趟子”——在齐腰深的大雪中艰难跋涉，身后留下长长的血痕，这是由于许多战士的腿早已冻烂，即便这样，抗联战士也要按照信号坚毅地寻找安全地方。

在吉林省靖宇县，我看到了那棵著名的“消息树”。八十多年前，这棵老榆树上总是挂着不同颜色的布条：红色代表出现敌情，白色意味着密营安全，蓝色则警示着尽快转移。如今树干上仍能看到一道道刻痕——那是抗联战士刻下的杀敌数字。当地一位张姓老人告诉我，他父亲曾是抗联一军的“交通员”，专门负责临江各村镇之间的情报传递。“我父亲说，最怕冬天出门送信，雪地里脚印太明显。后来他们想出了倒着走路，或者一个人在前面走，后面的人踩着前人的脚印，再用树枝扫平的办法。”老人说着突然哽咽起来：“我父亲的十个脚趾头都冻掉了……”

山河永固，薪火长传。开天辟地以来，没有一种生命能够万世永存。只有民族精神如同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般万古不灭。

今年“七一”，单位集体参观东北烈士纪念馆，我长久地凝视着玻璃柜里的一件实物展品：一袭褪色的蓝布棉袄，上面残留着一些弹孔，衣襟处缝着密密麻麻的补丁。讲解员告诉大家，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赵一曼。1935年11月，赵一曼在掩护部队转移时身负重伤，被捕后遭受长达九个月的酷刑。敌人用烧红的铁签钉进她的手指，用辣椒水混合汽油灌进她的鼻腔，却始终没能让她屈服。英勇就义前，她在医院里对看守她的警察董宪勋说：“可惜看不到新中国了。”这句话让这位年轻人深受震撼，于是冒死帮助赵一曼越狱逃跑，但是由于准备不充分，功亏一篑，两人先后就义。赵一曼牺牲前写下《滨江述怀》一诗，诗中写道：“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白山黑水除敌寇，笑看旌旗红似花。”

一望无际的林海雪原，是抗联将士打击日伪军的重要战场。依兰县境内的四块石山有一个大型密营，抗联第三、六、八、九、十一军都曾在这里活动过，我来寻访时遇到正在附近采松子的李老汉，他指着山崖下一处凹陷地说：“瞧见没？那是抗联的‘粮仓’。”原来当年抗联断粮时，战士们就把松树皮内层磨成粉末充饥，并乐观地称其为“松树面”，但给松树剥皮会暴露自身行踪，他们就想出一个办法：只在每棵树上剥一小块，这样既不会毁坏松树，又能收集到粮食。“我爷爷说，抗联战士饿得走路直打晃，也不动老百姓一粒粮。”寻访中最令我震撼的是，在小兴安岭深处发现的几处“树刻”。在一棵直径约两米的红松上，仍能依稀辨认出抗联战士当年刻下的字迹，“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旁边另一棵桦树上刻着，“相信红旗终会插遍中国”。这些字迹已随着树木的生长而变形，却因此获得了某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仿佛那些年轻的英灵仍在向我们呼喊。

抗联面对的形势极为严峻，日本关东军对抗日联军开展惨绝人寰的“大讨伐”，进而实行野蛮的“三光”政策。不断的军事讨伐、政治招降、经济封锁，无数次“大肃正”、大逮捕、大镇压，使东北抗联遭受了严重的破坏和摧残。处此绝境，党领导下的东北抗联体现了钢铁般的意志和顽强不屈的斗争精神：在严重缺乏后方支援的情况下，坚持抗战十四年，共歼灭日伪军18万余人。

山河无恙，岁月如歌。讲述东北抗联的英雄故事，或许应用这样一种方式——不是对历史故事的简单陈述，而是对榜样力量的深刻阐释。东北抗联精神是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永远激励我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