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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藏甜
王志高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7月18日 第 12 版 )
蝉鸣撞碎瓦当的响动里,大暑便裹着滚烫的风来了。《礼记·月令》记载“季夏之月……腐草为萤”,讲的就是暑气太烈,连枯败的草根里都能迸发生机。白居易在《观刈麦》中喊“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道尽人间蒸煮的苦。可天地这口倒扣的铜锅,偏要在沸腾中熬出生活的蜜来。
在古代,宋人对暑热的记载颇多。《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六月的“巷陌路口”,有人售卖冰雪凉水。在州桥夜市,“甘草冰雪凉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肆伙计们摇着蒲扇招揽顾客,铜盏相击声清脆悦耳。配合甘草汤,正是后世凉茶的配伍雏形。这让我想起幼时祖母熬的凉茶,紫砂壶里翻滚着蒲公英、淡竹叶。她总说:“暑气是老天爷的考验,喝下这苦,才能尝到生活的甜。”
文人既知道借暑气养气,又知道暑气对农耕的重要性。宋代苏轼在《洞仙歌》中写“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案头青瓷枕盛着荷香,把溽热酿成了诗。明末清初的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记西湖赏荷:“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这般境界,是暑天最妙的消遣。宋代范成大在《夏日田园杂兴》中描绘“昼出耘田夜绩麻”的劳作场景,正应了那句谚语,“大暑不暑,五谷不鼓”。晒不透的稻穗总是瘪的,这是大地在焐种,像老话讲的“极热里藏着极韧的力”。
暑热中,渐渐形成了消暑的民俗。沿海的“送大暑船”最见人心。清代学者俞樾在《右台仙馆笔记》中记载:“前大暑数日,大建道场。至大暑日,送之出海,听其所之,俗呼为大暑船。”当代民俗调查显示,老船匠制作时仍讲究“骨要直,人心要齐”的规矩。2021年,这一习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吕氏春秋》强调农时与暑气的关联,“先时者,暑雨未至……而多疾”,指出暑热不足对农作物的影响。《齐民要术·耕田》记载,“七月耕之则死。非七月,复生矣。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黄帝内经·素问》讲,“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就像晒蜷的荷叶,看似蔫了,实则在攒劲儿,等一场夜雨过后,便支棱起翡翠裙裾——极热原是大地的淬火,把脆弱熬成坚韧。农谚说:“大暑不割禾,一天少一箩。”这火候里的等待,恰似《齐民要术·种谷》所言:“锄得十遍,便得‘八米’也。”夏日勤耕,地气愈热,苗力愈壮。
暮色漫上来时,蝉声渐弱,晚风浮起茉莉香。现实的风景最是真切,而少年时代的场景记忆犹新。街头传来消暑叫卖声,孩子们举着青瓷碗围过去,碗沿的水珠落进汤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原来最浓的暑气里,早埋下了最甜的伏笔:所有的灼热,都是为了让美好更深刻地生长;所有的熬煮,都是为了在某个清风徐来的时刻,尝到岁月酿成的糖。这让我想起江南水乡的老人们常说:“大暑三伏天,最是养心时。静坐观云起,闲来品茶香。”
大暑藏甜,藏的是天地熬煮的智慧。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笺》中阐释《黄帝内经》时写道,“宜调息净心,常如冰雪在心,炎热亦于吾心少减”。这苦热中的从容,恰似《菜根谭》所言:“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暑气蒸腾里,荷叶捧着露珠,蝉翼驮着夕阳,农夫额头的盐霜凝成星光……原来最烈的热,是为了最醇的甜。就像祖母那壶凉茶,初尝是苦,回甘却甜,这是大暑教给我们的生存哲学:熬得过沸腾,才品得出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