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荔枝进入寻常百姓家

陈渊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7月04日 第 12 版 )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笔下这传诵千年的诗句,道尽了古代运输荔枝的艰辛。荔枝又叫离枝,这种“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的娇贵水果,自古便是珍馐,唐代之前运输尤难。但是到了宋代,情况有了不同。南宋诗人范成大在《新荔枝四绝》中写道:“趠泊飞来不作难,红尘一骑笑长安。”荔枝成为文人墨客乃至部分市民亦可品尝到的水果,这一转变背后,宋代社会究竟在哪些方面取得了突破,使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荔枝自由”。

运输便捷让荔枝“飞入”寻常百姓家。宋代,福建路(今福建省大部)逐渐崛起为新兴的荔枝主产区。史料记载,福州、莆田、泉州、漳州等地在宋代已广泛种植荔枝,产量颇丰。相较于唐代的都城长安,无论是北宋都城开封,还是南宋都城杭州,都距离福建较近,因此运输也更为便捷。福建荔枝在北宋时的主要运输路径是:通过海船运至杭州,经大运河运至扬州,而后利用汴河等内河水道转运至都城开封。南宋时则只需海运至杭州,范成大描述说:“四明海舟自福唐来,顺风三数日至,得荔子,色香都未减,大胜戎、涪间所产。”生动证明了水路联运的高效运输对保持荔枝新鲜度的重要作用。

宋代荔枝的种植技术已有长足发展。宋徽宗《宣和殿移植荔枝》云,“密移造化出闽山,禁御新栽荔子丹”,“何必红尘飞一骑,芬芳数本座中看”。宋徽宗在开封成功移植荔枝并结果,尽管详情有待考证,但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荔枝栽培技术水平的提升。民间对荔枝品种的选育和栽培经验也日益丰富。北宋名臣蔡襄在其所著的《荔枝谱》中,详细记载了当时福建地区的荔枝品种,如“陈紫”“火山”“丁香荔枝”等,并述及其来源和特性。福州西禅寺内至今仍存一株相传种植于北宋天圣年间的“宋荔”,树龄逾千年,但仍能结果,这亦是宋代荔枝种植历史悠久的生动见证。栽培技术的进步使荔枝的产量和品质得到保障,为荔枝大规模供应提供了可能。

荔枝保鲜自古是难题。宋人在前人经验基础上,发展出多种保鲜和加工方法,有效延长了荔枝的“货架期”。筠籢,即竹筒密封,唐代已有此法,宋代继续沿用并有所发展。蔡襄《荔枝谱》中还提及,运输时在竹筐或容器内铺上厚厚的荔枝叶,利用荔枝叶本身的特性保持湿度、延缓腐败。宋人郑樵在其著作中提到过用蜡封存荔枝枝条以保鲜的方法,称“蜡封其枝”法。

除了鲜荔枝的保存,《荔枝谱》中记载了“蜜煎”荔枝的制法:将荔枝去壳后用蜂蜜腌渍、熬煮,制成甜品,不仅风味独特,且能长期保存。“红盐”制法是宋代重要的荔枝加工技术,此法将荔枝用盐水处理后再晒干,制成荔枝干,色泽红润,易于保存和远途运输。宋末元初人周密《武林旧事》卷九载“高宗幸张府节次略”的宴席干果中便列有“荔枝”,很可能就是此类荔枝干。

商业发展铺就荔枝入市的通途。宋代城市经济高度繁荣,市民阶层兴起,对各类消费品的需求旺盛。在《武林旧事》等笔记中,可以窥见荔枝进入城市市场的蛛丝马迹。例如,《武林旧事》卷六“果子”条目下,列有“荔枝膏”等加工品,这表明以荔枝为原料的食品已在市面出售。福建地区商人“计林断之以立券”,即在荔枝开花时便与果农签订合同,预购整片荔枝林的产出,这种商业契约无疑是以远销为目的。因此可以推断,通过活跃的商业活动,品质上乘的鲜荔枝和更易保存的荔枝加工品,已开始供应城市市场,部分富裕市民阶层也有机会品尝到这种昔日的“岭南奇珍”。

据《淳熙三山志》等文献记载,在宋代,福建等地每年仍需向朝廷进贡大量的荔枝,宋徽宗等皇帝亦有将荔枝作为珍品赏赐近臣的记录。然而,与唐代几乎完全依赖国家驿道系统满足皇家需求的模式不同,宋代经济的发展催生了由商人开辟的商道,形成了荔枝流通的另一条重要渠道。它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分担了官方驿道的运输压力,也使得荔枝的供应来源和流向更加多元,满足了市场的需求。

消费文化让荔枝更加亲民。宋代文人对荔枝的喜爱与赞美,无疑为荔枝进入市场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其中,苏轼堪称荔枝的“首席代言人”。他被贬岭南期间写下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以及“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等诗句,脍炙人口,流传千古。这些诗词不仅生动描绘了荔枝的甘美,更将其与岭南的旖旎风光和诗人旷达的人生态度紧密相连,极大地提升了荔枝的文化品位和在民众心中的向往度。

除了苏轼,还有不少宋代文人也对荔枝情有独钟。例如,主编《荔枝谱》的蔡襄,本身就是福建人,深谙荔枝之妙,其诗有云“霜鳞分不登枯肆,丹实全应胜木奴”。曾巩《荔枝四首》其四云,“金钗双捧玉纤纤,星宿光芒动宝奁。解笑诗人夸博物,祇知红颗味酸甜”,对闽越荔枝的味道进行了科普。荔枝成为文人笔下的常见题材,也常作为雅致的馈赠品在士大夫之间流转。借助文学作品的广泛传播,荔枝的形象深深植入社会文化记忆,激发了各阶层对荔枝的向往和潜在的消费欲望。

尽管宋代荔枝的获取相较前朝更为容易,但对于普通市民而言,新鲜荔枝依然是较为昂贵的时令水果。然而,民间总能找到满足需求的方式。在《武林旧事》卷六“凉水”条目中,还记载了一种名为“荔枝膏水”的市井小食。这种“荔枝膏水”并非由真正的荔枝制成,而是多用乌梅、杨梅等价格更为亲民的水果,通过特殊加工方法仿制的荔枝味饮品。这种替代品的出现,生动反映了在新鲜荔枝消费门槛较高的情况下,普通市民对荔枝风味的向往,以及商家为满足这种市场需求所做的努力,当然,它的出现也极大丰富了宋代市井的饮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