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畔上红枣香

韩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6月13日 第 12 版 )

今年春节过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来到了陕北榆林的万镇。这里地处晋陕大峡谷的一侧,紧挨着黄河。我们驾车沿着黄河畔行进,可以看到开阔的河谷,黄河流经此处时河面宽展而平缓。由于时值冬末,大块融化的冰凌不时漂过,虽然水流并不湍急,但也蔚为壮观。在万镇稍作停留,当地的朋友就带着我们继续出发,车由山路转入沿黄公路不久,就到达此行的目的地——一家当地的红枣生产加工基地。

这个基地距离市区很远,山路崎岖,似乎不利于商业推广,那么它为什么要在此选址?最重要的原因是这里产优质的红枣。家乡的老人们常说:“听得见黄河水声的枣才是好枣。”黄河木枣,又被称为“黄河母枣”,属于红枣中的珍品,是世界上最为古老的红枣品种之一,多分布生长于黄土高原的黄河中上游。这里的土壤矿物质含量丰富,水土生态适宜,气候温润日照充足,为红枣生长提供了适宜的环境,促进了红枣中糖、酸等成分的积累,使得其口感酥脆酸甜。正因如此,红枣成为黄河畔上独特的水果,红枣树也成为黄河畔上一道独特的风景。可以说,正是母亲河的丰润水土、黄土地农人们的辛勤培育,成就了今天黄河红枣的甜美。

参观完现代化的红枣加工厂房,主人拿出了由红枣生产的两款产品款待我们,一种是经过现代工艺制造的浓缩红枣汁,味道醇厚;还有一种是古老与现代融合的跨界新品——红枣咖啡。品尝着美味的红枣咖啡,遥望着黄河边成百上千的枣树,当地的一位朋友给我们讲起了红枣的故事。

这黄河畔的红枣可不一般,还有红色记忆。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这一带曾属于神府革命根据地,被誉为“抗日前哨”,是刘志丹等革命先烈曾经战斗和工作过的地方。从此地沿黄河向南数十公里,就是古城佳县,那里有一座枣园被誉为“千年枣园”,据说超过千年树龄的枣树有数十株,它们枝繁叶茂、各具神韵,堪称枣树活化石。当地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解放战争期间,中共中央转战陕北,毛泽东及中央机关曾在佳县神泉堡短暂停留。当时正值红枣结果时节,有战士捡起树上熟透掉落的红枣吃,毛泽东当即提醒不能违反群众纪律,及时制止了战士的行为,还帮老乡将红枣捡起来,堆放在枣树下,留下了解放军“不吃路边枣儿”、遵守群众纪律的佳话。这件事在许多讲述陕北革命故事的书中都有记载。

黄河畔的万镇、佳县、延川等多地都是优质红枣的产区,我的家乡也离这些地方不远。吃着红枣,我的思绪不禁飞回到童年时光。在我老家的乡村里,每家每户都有几株枣树,多的甚至有几十株,遍布一片山洼。每当秋天来临,也就是农历八九月间,红枣结果成熟,打枣、拾枣的活动,对大人们来说,是农耕外的劳作;对孩子们而言,则算是欢乐的节日。打枣的那几天,家家户户扶老携幼,赶往自家的枣树下,充满收获的期待与喜悦。陕北打枣的场景,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有着生动的描述:枣树的枝杈上攀爬着“像猴子似的”男人和学生娃,随着树上打枣杆的起落,“那红艳艳的枣子便像暴雨一般洒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还在幼时,我就曾多次亲历那一阵又一阵“暴雨一般”纷纷落下的红枣,躲闪不及,不时会有枣子打在脑袋上。但是,没有人在意这种疼痛,大家都是一边忙着把枣捡到篮筐里,一边停不住地往嘴里塞,新鲜的枣子,有的半青半红,有的红里透黑,嚼在嘴里,脆生生的,甜丝丝的,往往不待回程,已经快要撑破肚皮了。

在缺乏冷藏技术的年代,红枣的保鲜是一道难题。若不能很好贮存,遇上阴雨天,辛苦收回的枣子很快就会腐烂。为此,陕北人想出一种办法,就是将红枣洗净,加入适量的家常白酒,再用塑料袋密封起来,或者置入陶瓷罐中密封,如此可多保存一年半载。红枣加上白酒,似乎应该叫“酒枣”,很多地方也这么称呼,但在陕北,农人们称之为“醉枣”,一字之差,就显出了对枣子的亲昵,似乎它就是我们的家人,喝了一点酒,有了酒后微醺的神态。

若逢天气晴好,农人们也会将枣子摊开在窑畔上、场院里,让它们来一场天然的日光浴。吸收了黄土高原的阳光,红枣便会褪去水分,皱缩起来,别看样子不好看但口感更甜,这也是它们能长期保存的秘诀。当然,对大部分人家来说,大量收回的红枣,并不是留着自己食用,而是卖出以贴补家用。于是,在打枣后的那几天,乡村里便穿梭着收枣的小贩,那些用陕北人称之为“麂皮包”,实际上就是粗糙的编织袋装好的红枣,就被一车一车收走了。红枣的价格并不高,但每家能多得三五十元的收入,也足以让人欣慰。

若是还能剩下一些枣子,陕北人会发挥美食上的想象力,将它们与多种食物搭配,成为各种创造:大颗的红枣搭配着黄米,用蘸水的粽叶包裹,就是端午节的红枣粽子;糜子面包入煮好去核的枣泥,就成为远近闻名的陕北黄馍馍;在过年时为娃娃们蒸的白面“兔子”,红枣粒就是点缀它的眼睛;里面夹着枣泥的烤至焦黄的发面饼,必须用老面肥发酵,面香夹杂着红枣香,是大人孩子的最爱……那些与红枣有关的美味,虽然简朴,但总能勾起人们思乡的心绪。

如今,随着退耕还林、生态修复,黄土高原、黄河两岸的生态日益向好,枣树更多了,甚至还形成了枣林。我也曾踏上故乡的山坡,走近黄河畔上熟悉的枣树,然而,物是人非,儿童相见不相识,只有那红枣香,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