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潘玉毅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5月09日 第 12 版 )
女儿出生以后,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我总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与母亲的点点滴滴。
我打小爱看书,但母亲认为除了课本以外的书都是闲书,只会分散我学习的注意力,别无益处,故而是明令禁止的。对母亲我既敬且爱,她的话我向来不敢违逆,怎奈书的魅力太大,实在难以割舍,于是,我便学会了与母亲“斗智斗勇”。
大概二三年级的时候,我们搬进了新家。那时,父亲与母亲住南屋,我住北屋,楼梯是同一个。每天夜里,透过门缝看见屋外的灯光暗了,我就从床垫下掏出书来,把灯打开,趴在床上翻看起来。此时,“津津有味”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现实场景的描绘。只要母亲不来,我能一直看下去,直至第二天天边泛起鱼肚白。虽一夜未眠,却仍精神抖擞,仿佛吃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营养滋补品。
听到门外有响动时,我动作麻利地把灯按灭,就势往床上一躺,盖住书本,假装已经睡着。待到脚步声远去,就再一次摸出书来。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但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遇到某些书的章节着实无趣,因书是借来的,又舍不得放弃,看着看着困意袭来竟睡着了,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摸枕边的书,摸来摸去摸不到,便知大事不好。上学前,吃饭时,不敢抬头去看母亲的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消停一段时间不再晚上偷偷看闲书,但过不多久,便又故态复萌。母亲先是很生气,说要将我那些书扔进灶洞里,但并未付诸行动,后来竟不再提及看闲书的事情了。
我以为是我伪装得好。后来才知道,母亲其实始终知晓我偷偷看闲书的事情。因为时常有邻居在她面前夸我:“你们家小儿子,学习是真用功啊,后半夜两三点,屋里的灯还亮着。”那时没什么娱乐活动,亮着灯自然是在看书,而以母亲对我的了解,当然知道通宵达旦地读课本是不可能的。所以,这哪是表扬,分明是告“黑状”。多年以后,我与母亲说起此事,她也不由得笑了。想来我那点“伎俩”在她面前从来都不曾藏住吧。之所以没有次次揭穿,或许她也在纠结,让儿子这么感兴趣的事情要不要彻底禁止。
相比于对读闲书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母亲在重要的事情上家教是很严格的。我小学是在村里读的,学校很小,没多少学生。我们那届人数最多,也才二十五个人。或许因为这个缘故,考卷内容更新得也不勤,有些卷子前几年考过,过了好几届,月度考试题仍有很高的重合度。一些耍小聪明的同学为考一个好分数,便将学长们的试卷借来,提前背熟。其实这跟作弊没什么两样,本来我是不屑干的,后来发现一些成绩不如我的同学用这种办法考得比我还好,于是没经住诱惑,竟也动了歪心思。
相较于其他同学,我用旧试卷更有“优势”,因为我哥只比我年长两岁,所以根本不用去借。那时候我的记性极好,一张试卷上的题目只要几分钟就能记得住大概。某天,我鬼鬼祟祟地爬上三楼,从编织袋里翻出我哥的试卷,因为心虚不敢光明正大地看,而是偷偷取来,在书包里藏了一张卷子,剩下的试卷通通塞到被褥底下,打算放学后回来看。但等到放学,还没进门,我就看到母亲黑着脸。
寻常时候,因为我哥比我调皮,母亲“杀鸡儆猴”,向来以揍我哥为主,但那天是个例外,为了让我“长记性”,她是真下狠手啊。除了肉体上的疼痛,我依稀记得母亲还说了很重的话。大意是训斥我弄虚作假,要考高分就要凭实力,不可以耍小把戏,骗自己、骗别人。我听着惭愧,还有些懊悔,主动把书包里藏着的那张卷子也拿了出来,再三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不再犯错,母亲这才面色稍缓。可能是怕自己下手重了,她问我痛不痛。怎么可能不痛?结果我一慌乱却摇了摇头。母亲没好气地说:看来打得还不够重。说完,作势要打,把我吓得往后一躲。这件事的严厉处置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时的画面感记忆犹新。
小时候我和哥哥若是犯了原则性错误,母亲绝不姑息。待我们长大成年后,方感受到这种教育的好处,育人如同种树,小树不修枝,长大说不准就长歪了。
母亲处事有自己的原则,似乎很严厉,实际上在她坚强的外表下有一颗宽容而柔软的心。从前在老家的时候,邻里常因一些小利发生纷争。田埂占你一截,石子扔你地界,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每次遇到不平之事,母亲都会据理力争,甚至强硬地回击。但她很快就会忘记别人的不好,只要别人一说好话,就轻易地选择了原谅。甚至别人都没道歉,她一念及别人曾经释放的善意,心就开始变得柔软。
母亲的言行如春风化雨,在岁月流转间为我织就人生经纬。成年后的我离家在外读书、工作,这些年也遇到不少波折,可无论何种境遇,我始终记得母亲的教诲。在教育女儿方面也深受母亲的影响,以期用从小的严格教育让她的未来受益;在与人交往中也努力学会宽容,以真诚豁达获得生活的安心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