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桥边清明时
刘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4月04日 第 12 版 )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人间四月天,正值清明时节,于吱吱呀呀的橹声中,我与母亲乘坐一条木船,去几里外的水乡给外婆扫墓。
这一条水路,自打小,我就与母亲来来往往,不知走过多少回。那时通信不发达,乡村还没有通电话,外婆估摸我和母亲的到来,便从早上开始,不时在村前的一座石桥上翘首以盼。那是一座青石古桥,于两岸田园风光的映衬下,宁静、古朴、安详,有一种“小桥流水人家”的韵致。
外婆爱她的女儿,更爱我这个小外孙。每一回,船离石桥一箭之遥,我就远远地看见外婆在桥上招手,她是那样激动,让我们母子俩见了有一种满满的幸福感。下了船,外婆笑吟吟地迎了上来,一手牵着我,一手挽着母亲回家。我们经过一片竹篱,绕过几株古桑树,再穿过一条青石小巷,就抵达了粉墙黛瓦的外婆家。
听母亲讲,外婆原来家境富裕,曾读过不少书。外婆只有母亲一个女儿,自从外公去世后,她独守这一座老房子,孤独感可想而知。母亲每次带我回来,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老人家的寂寞,能让她欢欣好些天。
外婆对我疼爱有加,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隔代亲”。她给了我许多的爱,但绝不是一味的“溺爱”。
村后有一座山冈,山冈旁边是一片农田。外婆去地里干活时,会带上我,同时不忘给我的口袋装上几本小人书。她在地里劳动,我坐在草坪上有滋有味地看书。附近有河流,小孩子乱跑会有危险。她干着活,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我。只要有空,她就与我一起采山花、觅野果、捉蚂蚱、找野兔,带着我玩得特别开心。
近晌午,祖孙俩乐不思归,干脆不回家了,吃了带来的干粮,就躺在草坪上歇息。周围真安静呀!闭上眼睛,可以听见天空上鹞鹰划动翅膀的声音。在馥郁的野海棠花香里,我听外婆娓娓讲述那些在书本里看不到的乡村逸事,沉浸在古老而鲜活的传说中。这一切,无形中给了我美育的启蒙。
不知不觉,鲜红的夕阳滑向不远处的那一条长河。黄昏安宁,一派静美。山冈的灌木丛晕染了余晖,仿佛要燃烧起来。我和外婆依偎着,静静坐在山冈,目送飞霞,遥岑远目,凭思绪翩飞,仿佛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外婆是第一个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的人。沉醉在书香、花香、草香里,我开始萌生许多梦想,当我告诉外婆长大了想当作家、画家时,她笑得那么开心,简直合不拢嘴。
最令人难忘的,是若干年后的一个油菜花盛开的春天,风烛残年的外婆拖着病躯,步履蹒跚来到石桥,目送我与母亲乘舟远去,直到母子俩的身影隐没在春烟里,她还站在桥上,仿佛一只飞累了的老燕。
令我和母亲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别,竟成了阴阳两隔。依照外婆“此身只合故园老,水乡山冈好墓田”这一纸遗嘱,山冈成了外婆最后的“家”,正对着石桥的渡头方向。
后来,长大后的我,怀着作家梦、画家梦,走出了乡关。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异乡漂泊的日子,有太多的艰辛,但不知为什么,梦中的我,一次次回到与外婆相处的时光,仿佛有一缕阳光照进心中,抚摸着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予我以慰藉。这别样的温暖,慢慢化作一缕甜蜜的乡愁。
外婆,您依然活在我的梦里,活在我的内心深处!
在这个清明节,思念外婆太久的我,决定归来给老人家扫墓。当我和年迈的母亲乘船从水路出发,两岸倒影如昨日,风景依稀似去年。耳畔,又响起儿时的那一首歌谣:“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