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庄里唱大戏

孙英臣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1月17日 第 A12 版 )

  记得那是1978年春节期间,我们后杜北村上演了一出大戏——民族歌剧《洪湖赤卫队》。舞台上面,韩英、刘闯、张副官、彭霸天等一众角色,唱念做打、一招一式精彩纷呈;舞台下方,本村乃至附近村庄的乡亲们聚精会神观赏演出,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要说呢,小村庄里唱大戏也没什么稀奇,特别是近些年来,省市专业艺术团体下乡开展惠民演出,在农闲时节常有剧团奔赴农村唱大戏。但是,那是1978年春节期间,那场大戏的演职人员都是我们村的老百姓,这就让人不由得啧啧称奇了。
  当年,我是那场大戏的观众,目睹了《洪湖赤卫队》在我们村舞台上搬演的盛况。看到再熟悉不过的身边人扮上戏装登场成了舞台上的剧中人,我和乡亲们一样感到非常震撼。那时候,我们都看过一年前恢复上映的歌剧电影《洪湖赤卫队》,对剧中故事和人物耳熟能详。我们村里的业余演员们与电影中王玉珍、谢添等表演艺术家们比起来,在表演水平上肯定有着天壤之别,但他们在舞台上全神贯注、一丝不苟,每段唱腔、每句台词、每个动作都有模有样。韩英、刘闯、张副官等正面人物的扮相十分英武,彭霸天、王金标、冯团长等反面人物的形象非常生动。特别是《洪湖水,浪打浪》《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这一仗打得真漂亮》《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等大段大段的唱腔,他们唱起来都字正腔圆,没有一个人荒腔走板。
  我们村学校当年有个文艺宣传队,我也忝列其中拉二胡。我们学校文艺宣传队为村里大戏《洪湖赤卫队》贡献了两位小演员,一位姓郭,十四五岁,是我的同班同学,在剧组里吹笛子;一位姓苗,十一二岁,是我的师妹,在剧组里扮演小红。小师妹登场后,一边用筷子有节奏地敲击碟子,一边轻声唱道:“手拿碟儿敲起来,小曲好唱口难开,声声唱不尽人间的苦,先生老总听开怀……”那情感深沉、旋律优美的唱段,辅以娴熟、灵巧的敲碟技巧,博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
  为什么那场春节期间的大戏令我难以忘怀?因为我至今难以置信,一个男女老少加在一起总共才1500人的小村庄竟然藏龙卧虎,能够排演全本的《洪湖赤卫队》。剧中有名有姓的角色20来人,加上群众演员应该在30人左右;剧组乐队包括二胡、琵琶、笛子、唢呐、鼓、镲等乐器乐手,至少需要10来个人。我的乡亲们中居然有那么多文艺爱好者,在寒冬腊月里起早贪黑、不声不响地排练,硬是拿下了这出民族歌剧。电影《洪湖赤卫队》1977年元旦才重新放映,当时该剧剧本和乐曲总谱还没有公开出版,我不知道我们村组织排演这场大戏的负责人,是从哪里找来剧本和曲谱的。找到之后,还得请人用蜡纸刻印,再装订成册,分发给剧组成员。各位演职人员拿到剧本和曲谱,便开始分角色、对台词,反反复复地排练……这一切该多么不容易啊!我觉得,当剧组成员在舞台上看到乡亲们为自己鼓掌欢呼时,一定格外开心、格外自豪。他们知道,自己为乡亲们奉献了一道精美可心的春节大餐;剧组一个冬天的忙忙活活和辛勤付出,值了。
  如今,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那台大戏仿佛已经成为绝响,剧组的那些业余演员们也都风流云散。我那位郭姓同学、剧组里的笛子演奏员,后来成了村里最知名的乡镇企业家,听说他前几年跑到《洪湖赤卫队》的“故乡”开设了一家分公司,这与他当年的《洪湖赤卫队》情结有没有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回首1978年的春节,回望那个小小的乡村舞台,耳畔仿佛又回响起《洪湖赤卫队》的唱腔、旋律,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些熟悉的身影。当时,刚刚恢复了高考,同时也恢复了中考,我正在和同学们摩拳擦掌,准备参加三四个月后的中考。一切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就像春天即将来临时积雪下的草芽开始萌动一样。当《洪湖赤卫队》在华北平原那个普普通通的村落唱响的时候,无论是台上的演员,还是台下的观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光。我们眼里的这种光来自《洪湖赤卫队》激动人心的剧情吗?来自春联、年货、鞭炮声散发出的浓浓年味儿吗?是,又不是。确切地说,我们眼里的这种光来自对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期冀,来自对未来幸福美满生活的向往。后来的历史表明,岁月没有辜负我们眼里的这种光,我们也没有辜负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小村庄里的那场大戏,不过是后来这个村庄活色生香的大戏的一幕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