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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秦岭感怀
韩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4年12月27日 第 A12 版 )
冬日雪后的秦岭,白雪皑皑、银装素裹。远远望去,恰如银蛇飞舞;穿行其间,又恍若冰雪世界。或许,只有在雪后,这座横亘于祖国腹地、东西长达千余公里的大山,才显露出静谧、柔美的一面。
真正地感受秦岭、理解秦岭,你就不能置身于外,而必须深入其中;你也不能仅仅踟蹰于秦岭脚下,而需要穿山越岭,来一场身体的接触、心灵的对话。作为陕西人,因着地利之便,我曾经多次攀登终南山、翠华山等秦岭的名山,也曾经数次走进沣峪、祥峪等秦岭的峪口,但是,没有哪次秦岭之行,能超过这次雪后来岭南公园带给我的震撼。
岭南公园位于宝鸡凤县,高踞秦岭之巅,处在中国地理的南北分界线上。大雪过后,有着丰富植物资源的秦岭呈现出令人炫目的雾凇奇观,无论是柏树、松树,还是杨树、香樟树都挂满了冰霜。在冬日低温潮湿的环境下,空气中的水汽直接凝华在各色树木的枝头形成冰晶,再加上不时的降雪,秦岭山上一时玉树琼花、仪态万千。游人们纷纷在雾凇下摆好姿势拍照,孩子们兴致盎然地打雪仗,在覆盖着大雪的山坡上翻滚嬉戏。
岭南公园不远处,就是著名的嘉陵江源头。夏日的江源,水草丰美,千溪奔涌。现在是冬日,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白雪,覆盖了草木溪流的生机,但是我们似乎仍能感受到下面的江流脉动,那些涓涓细流造就了嘉陵江的磅礴,最终汇入更遥远的长江。
雪后的岭南公园带给人的震撼,并不仅仅是景观的奇绝,更因其丰厚的人文底蕴。今天的游人能够更加便捷地抵达秦岭腹地的岭南公园,得益于半个世纪前修建的一条铁路——连接宝鸡与成都的宝成铁路。
秦岭风景怡人,但它的崇山峻岭也是阻断南北人文、商贸交流的天然屏障。岭南公园所在的秦岭段以南就是汉中,再往南即进入四川北部的广元。从陕西到四川,因着秦岭的险峻地势,自古有“蜀道难”的诗句。的确,在依靠人力车马的年代,要翻越千沟万壑的秦岭,抵达温暖湿润的南方,被喻为“难于上青天”。秦汉以降,百姓们在千峰万仞中开凿出条条栈道,后来几经修缮,形成连通秦蜀两地的陈仓道、金牛道等,一直沿用千年。民国时期,北洋政府曾计划修筑甘肃天水至成都的天成铁路,但由于天灾人祸、战争连绵,数十年后仍停留于设计阶段。
20世纪50年代,国家百废待兴,但为了开发大西北,建设一条连接西南与西北的铁路大动脉,被提上了日程。在当时铁路施工技术条件下,建设一条跨越秦岭的铁路殊为不易。前期勘测中,勘查队员克服重重困难,或翻越峻岭进行山地勘测,或乘坐皮筏子沿着嘉陵江进行线路勘查,时间长达8年之久。在科学勘测基础上,确定工程分三段施工,除了成都的南段、宝鸡的北段,难度最大的就是中段,也就是秦岭这一段。1953年,宝成铁路工程中段在凤县双石铺动工。
秦岭山高林密,地质结构复杂,石英岩、花岗岩、板岩,硬度一个高过一个。要使铁路连接成线,就必须克服重重障碍,因此只能逢山凿洞、遇水搭桥,工程量巨大,工作异常艰辛。据统计,宝成铁路全线共有大小桥梁近千座,隧道300余条,桥梁和隧道长度接近线路总长度的六分之一。从杨家湾车站到秦岭车站,直线距离仅有6千米,但落差有600多米。为了满足在山地环境下铁路通行的要求,采取迂回螺旋的方式设计铁路线,形成著名的“观音山展线”,创造了铁路建设史上的奇迹。
宝成铁路的建设者们,为了开山架桥,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在天险灵官峡、在“观音山大台阶”等施工艰险路段,工人们汲取古人智慧,架起索道和吊桥,创造了铁路工程奇迹。工人们克服落后的施工设备带来的困难,凿洞劈山,埋头苦干,铸就了“不怕苦、不服输、不含糊”的奋斗精神。宝成铁路的建成,彻底改变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历史,被誉为中国人破解“蜀道之难”的里程碑。作家杜鹏程的名篇《夜走灵官峡》,记述的正是当年奋战在铁路线上工人们的动人事迹。多年后,他重游灵官峡,有感而发,再度写下诗句:“长桥飞渡连天堑,铁龙疾驰贯秦岭。筑路健儿今安在,青峰着意记英雄。”表达着对秦岭筑路英雄的尊崇与敬意。
返程之际,我们再次踏上这座名为“秦岭站”的铁路小站,在宝成铁路主题文化广场驻足流连,在小站对面的“宝成精神陈列馆”虔敬观瞻,那些以车辆车轮和废旧钢轨为材料制作的雕塑,那些记录了宝成铁路建设历程的文字与图片,再现了当年秦岭之巅劳动的火热场景。
走出陈列馆,已是下午时间。冬日里碧空如洗,抬眼望,远处的秦岭山峰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依着山势蜿蜒盘旋的铁路尽收眼底,秦岭的壮美与筑路者的英雄精神,在此刻交相辉映,成为永久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