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文献中心查到了亲人的档案

刘维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4年12月13日 第 A12 版 )

  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共党史文献中心的二层为特色馆藏区,陈列和展示约16000册特色文献,以丛书、套书为主,突出资料史料,包括中国共产党组织史、海外中共研究文献等,为相关研究提供了极好的条件。流连其中,越发感到党史文献的浩瀚。
  在二楼的中心位置,整整两大排书架,陈列着涵盖了具体到县一级行政区划的党的组织史。让我激动的是,在山东省沂水县、黑龙江省庆安县、四川省攀枝花市的党的地方组织史中,我查阅到了祖父刘京学、祖父的堂兄刘京俊的部分资料。遗憾的是,因战争等原因,新中国成立前的资料记载并不完整。但结合我之前查阅过的其他文献记录,剪辫子的故事、山东战工会在对崮峪的突围战斗,与祖父生前的口述一致或大部分一致。简短的文字见证了我祖父那一代人经历战乱、投身革命的青春岁月,以及改造旧河山、建设新中国的理想与热情。
  据山东地方党的组织史资料记载,20世纪二三十年代,党组织在山东农村围绕剪辫子、反裹脚进行斗争。祖父生前回忆,他念学堂时才剪了辫子,为此惹得家中长辈大怒,他则以离家出走一天表达抗议。祖父对此很是自豪,“这就是革命”。我对此一直想不通,不是辛亥革命后全国就剪辫子了吗?很难想象,齐鲁大地的腹地,在辛亥革命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后,依旧存在留辫子、裹小脚这种陋习,摧残禁锢着人民的肉体和精神。
  抗战时期,我们不止在大上海有“八百壮士”,在狼牙山有五壮士,在沂蒙山区的对崮山也有十四勇士。山东省沂水县西北部有座对崮山,因有两个崮(四周陡峭、顶部较平的山,沂蒙山区特有地貌)相对得名,两崮之间是一条弯曲的大沟,直通对崮峪村。据文献中心的一些史料记载,1942年11月1日,山东省战工会、山东军区等领导机关1000余人被8000多名日军围困在对崮峪,国民党51军113师某部以及沿途收容的海军陆战队共300多人也到了山上,大家共同抗击日寇。掩护机关人员等突围后,八路军特务营剩余的14人跳下悬崖,营长严雨霖等8名勇士幸存,历经坎坷重返部队。此次战斗,粉碎了敌人在沂蒙山合围消灭我领导机关的企图。
  对崮山又叫笛崮山,我一直以为是“地瓜山”,因为家乡方言中地瓜与笛崮发音相近。我之前查不到这场“地瓜山战斗”,只当作一场没有史料记载的遭遇战。当我查阅各类文献,才明白“地瓜山”就是对崮山。山东军区政委兼山东战工会主任黎玉的《回忆1942年沂水县对崮顶血战》记述:“我沂水青年团部队、沂水县的区分队,还有抗大山东分校的一部分人员,也都赶到这里来,参加了对敌战斗……战斗持续到上午十一点钟左右,东北军五十一军的一个营(不满员),被敌人拉网赶到这里,要求上山。”
  这与祖父常讲的那场战斗高度吻合:“‘地瓜山’上,八路军和国民党一个青年营被鬼子包围了,在山上达成了统一战线,一致对外,最后有些人跳了崖。那天晚上,我看见山头之间一道道亮光(用于指示目标的曳光弹),从来没见过那么密的子弹。打完仗以后,附近的村民去山上收殓了烈士遗体。”当地将牺牲的抗战将士葬在一起,即现在的对崮峪烈士公墓。如今的对崮山,几公里外青兰高速车流不息,巨大的风力发电设备矗立在远方,完全看不出当年战场的模样。只有那些有名的、无名的烈士们,永远安息在他们守护的这片土地。
  抗战胜利后,沂水有数十名县区干部随军挺进东北,其中就包括祖父的堂兄刘京俊。刘京俊1944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沂水县崖庄区做青年工作。根据沂水县组织史记载,“1943年夏,国民党51军撤出沂水七区一带,我随之设泮池区、马站区。两区机关均活动于原沂水七区西部山区,1944年8月,泮池区改称崖庄区,马站区委重新组建。”泮池正是祖父他们长大的地方。
  1945年8月,按照党中央关于“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的指示,从山东八路军和抗日根据地县团级以上干部中选调一批工作能力强、有战斗经验的党员干部到东北工作。沂水县委决定,调刘京俊等9名同志去东北。接到调令后,刘京俊等立即以商人的身份从沂水出发,在烟台上船、皮口下船,最后到达黑龙江庆安县。在这里,刘京俊一直在与国民党军队及残余土匪进行武装斗争,参与建立和保卫东北根据地的红色政权,先后担任了武装队长、区委书记,后来又担任了庆安县委组织部部长。
  新中国成立后,祖父刘京学一直在家乡工作,组织史资料关于他的记录并不多,只看到1972年9月至1975年1月,任沂水县革委生产指挥部政工组副组长,1978年10月调往物资局。祖父讲过的故事是破旧立新的时代缩影:一是贯彻婚姻自由。祖父在公社任职时,有对年轻人自由恋爱、登记结婚,女方的娘家人却将新娘绑回了家。此事涉及包办婚姻观念和民族风俗差异,非常复杂,祖父带领工作组入村做工作,最终说服了女方家长,不仅促成了那对年轻人的姻缘,也打破了陈规陋习。二是坚持原则。祖父任职物资局时,分管过钢材等物资的调拨和分配,计划经济时期这都是紧缺物资。某地为了插队,送礼被祖父拒绝后,又让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当众故意踩住祖父的脚以示“威胁”。祖父直视着对方,“你想干什么!排队去!”看到大家围观,对方才老老实实去排队。
  祖父堂兄刘京俊参与建设了攀钢,我尝试查找相关文献,《中国共产党四川省攀枝花市组织史资料》记述,“1967年7月,四〇公司筹备组更名为东风钢铁公司筹备处(其筹备处先由郭遵义任主任,继由刘京俊、徐培琦先后负责)……1972年正式定名为攀枝花钢铁公司。”“刘京俊”这个名字让我眼前一亮,继而看到他是从鞍钢去支援攀钢建设。为了加速鞍钢恢复生产建设,从1948年到1954年,党中央向鞍钢调派了550名地县级以上领导干部,有人称之为“五百罗汉”,后来又大部分调离支援全国建设。据《鞍钢志》等记载,刘京俊1949年到鞍钢工作,曾任化工总厂党委书记、鞍钢党委政治部副主任。为支援“三线”建设,攀钢的生产准备全部由鞍钢包了下来,1968年刘京俊带领鞍钢职工初到攀枝花就开始了艰苦创业,后担任攀钢党委副书记、书记。而此前,我并不清楚这些细节。
  祖父那代人年少时家境尚可,也读了几年学堂,后来都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对建设新社会是发自内心的热忱。我觉得《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里的这句话最能概括他们的精神追求:“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复旧物的决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正是组织史里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支撑起波澜壮阔的革命、建设和改革的伟大实践。正是一个个保护婚姻自由、恢复和发展生产的小进步,才能艰难而坚决地破除封建藩篱、建设新中国。亲人的工作档案,印证了他们生前口述的经历,使我能够更加直观、深刻地感悟那一代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