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箸一双:指间的千古文明

彭琼 潘松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4年10月04日 第 A12 版 )

    筷子是中国人主要的用餐工具。筷子又称“箸”,它不仅是中华文明的一种独特符号,也是华夏饮食文化的标志之一。
  筷子的起源与我国新石器时代出现的农耕生产有关,陶烹、熟食的普遍,为箸的产生和使用提供了契机。1999年科学出版社出版的《龙虬庄:江淮东部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中称出土的42件骨箸,为6600年至5500年以前新石器时代之物。陕西临潼姜寨(6400年至6000年)、浙江余姚河姆渡(7000年)等遗址的出土物,也证明早在距今六七千年的新石器时代,箸已作为我们祖先的进食用具。战国末期韩非的《韩非子·喻老》为最早提到箸在中国使用年代的典籍,“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西汉贾谊《新书·连语》中有“纣损天下,自象箸始”的评论。这些资料表明中国人使用筷子的习惯已有数千年,为中华民族饮食方式的一大特色。
  “箸”这个名称,始于先秦。现在能考查到的“箸”字,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的《诅楚文》刻石中,“箸诸石章,以盟大神之威神”。“箸”后世被写为“櫡”“筋”“梜”“筴”“挟提”等,最迟在明代被改称为“筷子”。究其原因,源于“箸”的读音近于“住”“滞”“堵”,为有些行业的人所忌讳,于是为讨“口吉”,反其意而改称为“快”,加上“竹”头,便成为书面文字的“筷”。而今人们多称筷子,但仍有人称之为“箸”或“筋”。事实上,从明、清、民国至今,箸、筋、筷子、筷儿同时共用,此现象已延续六七百年之久。
  与刀、叉不同的是,筷子制作材料既可以是普通的竹、木、塑料,也可以是名贵的金银、玉石、象牙。在“美食不如美器”审美观的影响下,人们还创造出一批批表现力丰富、造型各异的工艺美术箸,集雕镂、镶嵌、烙、印、诗、书、画于一体,品种繁多,被列入我国艺术瑰宝之林,以惊人的独创丰富了我国的箸文化。
  筷子看起来只是简单的两根小细棒,却始终在使用上扮演着不同角色。除了作为进食工具外,可用于祭祀、婚礼、保健、防身等,还可用作发簪,当作击打乐器、度量衡工具使用。筷子成为餐桌上一道独特的风景,进餐过程中,可以用来拨、挑、夹、拌等,与饭碗成为“最佳搭档”,便于人们品尝食物;还可以牵动手指、手腕、手臂直至肩膀等部位的关节和肌肉,有助于训练手的灵活性和智力发展。
  筷子的设计理念、使用方式等,蕴含了古代中国人对自然、宇宙和哲学的思考和智慧。筷子标准长度为七寸六分,代表人有“七情六欲”,将人与动物区分开来。筷子谐音“快”,寓意“快快乐乐,快乐一辈子”。筷子粗中有细,展示灵活应变的生活智慧。筷子形状一头圆一头方,体现中国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筷子夹菜不仅是两根同时动,还要讲究配合与协调才能夹得稳,将筷子称为“一双”而非“两根”,体现太极和阴阳的理念……筷子的使用,从某种意义上反映了中国人对人和世界关系的理解,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哲学思想。
  作为东方礼仪之邦,中国很早就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礼仪制度,餐桌文明是人类文明的缩影。《礼记·内则》中就有“子能食食,教以右手”之说,当孩子长到能自己进食时,要教他用右手执箸。至于为什么要用右手执箸,可能与周时进食礼仪有关。《礼记·曲礼》载:“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另外人们还从筷子的读音、形态、材质等方面赋予其象征意义,辐射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婚嫁喜庆、丧事活动、生老病死等各个环节,与此同时还形成了一些用筷禁忌乃至民间信仰。
  历经几千年打磨、历练及演变的筷子,受到文人墨客的青睐,成为其吟咏的对象。“矢束形何短,筹分色尽红。骈头斯效力,失偶竟何功。比数槃盂侧,经营指掌中。蒸豚挑项脔,汤饼拌油葱。正使遭谗口,何尝废直躬。上前如许借,犹足沃渊衷。”金代周驰在《箸诗》中通过描摹筷子的形状、功用、内质,借以表达自己身为臣子的正直和忠诚。“殷勤问竹箸,甘苦尔先尝。滋味他人好,尔空来去忙。”明代程良规在《咏竹箸》中热情讴歌筷子为他人奉献的精神。“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咸中,能知味也否?”清代袁枚通过《箸》一诗,以双关修辞借筷子讽刺当时的社会。“莫道筷箸小,日日伴君餐。千年甘苦史,尽在双筷间。”当代学者冯骥才的《咏箸》,不仅指出筷子的用途,还点出了筷子背后隐藏的中国社会历史与文化。对于接触到中国文化的外国人而言,筷子也给他们留下了深刻而独特的印象。一位法国作家称,筷子作为餐具具有一种母性的温柔,它“不切、不抓、不毁、不穿……像是在移动一个婴儿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恰如其分的谨慎温柔动作”。
  中国传统文化,不仅是诗词书画,也在一饮一啄、一杯一箸间。筷子产生发展的历史也是一部独特的东方文化史,它作为一种文化符号,蕴含着中国人的哲学与智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也是人类文明宝贵遗产的内容,值得我们珍视和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