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可亲

刘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4年09月13日 第 A12 版 )

  在乡间,最省心的稼穑,莫过于种南瓜!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毛毛细雨里,在菜园一角刨个坑,填入地地道道的农家有机肥,将雀舌似的南瓜籽种下,掩上土壤,就尽可以忙别的事了。
  南瓜籽发芽了,拱出地面,变成了南瓜秧。风儿梳,雨儿润,它开始长藤了,宛如一条调皮的青蛇,四处游走。悄悄地,从小绿伞似的叶子间,绽开金喇叭似的花儿。花香,引来了蝴蝶、蜜蜂、蜻蜓,菜园一片繁闹。
  花谢了,结出葡萄大小的嫩瓜,不久长成杏子大小的青瓜。进入夏天,伴随生长速度的加快,瓜儿开始成形,有的像纺锤,有的像牛腿,有的像磨盘。菜园静悄悄的。瓜色次第而变,青色、墨绿、黄褐、金黄,到了金秋时节,定格为金红,喜气又养眼。
  一只只瓜,是那么的饱满、圆润、憨实,让人忍不住上前摸一把,白生生的霜粉,触在指尖,温润滑腻,惹得人心儿跳跳的。
  该采摘南瓜啦!
  “咔嚓——!”从瓜蒂处,将藤剪断,好家伙,断口清汁直冒,哟嗬!用力将它抱起,宛如一个胖小子,真沉呀。实在抱不起,就推着它滚动,将它送上板车。不一会儿,车上南瓜垒起,俨如一座小金山。
  家乡民谚云:“一囤南瓜,可抵半年粮。”南瓜丰收后,运回粮仓,得将它好好囤起来。乡间旧年,南瓜可度饥荒。记得有一年,家乡发生水灾,田地都淹了,粮食歉收,幸亏山坡上的南瓜存活下来,解决了青黄不接的困难。
  南瓜真是个宝,炒炸煎煮,蒸炖煨烤,吃法可谓七十二变。在乡间,女人们皆是做南瓜佳肴的高手。在我的记忆中,最好吃的,莫过于母亲做的南瓜饼、南瓜粉蒸肉。
  吃南瓜饼,一般在中秋佳节。
  “嚓——!”一刀下去,南瓜裂开,露出粉灿灿的瓜瓤,将之掏尽,留下白生生的瓜籽;然后,将杏黄色的瓜肉切块,上蒸笼,大火蒸熟;待凉后,混合糯米粉,揉匀成团;随后,揪剂子,填入豆沙、莲蓉、红糖、板油,拍成饼状;接下来,将锅烧热,滴入香油,将饼沾上芝麻,下锅,文火慢焙。
  当一面变焦黄后,再焙另一面,就闻到南瓜饼的香气了。中秋之夜,举头望明月,低头咬一口南瓜饼,感觉此饼外脆内酥,甜糯爽口,回味绵长,令人齿颊留香,味道堪比月饼。
  最幸福的事,是过年吃南瓜粉蒸肉!
  南瓜贮放久了,成了老南瓜,味道更甜。将南瓜切成块,添加五花肉,拌入糯米粉,调入五香粉、食盐、米醋,上蒸笼大火而蒸。蒸的时间一长,连袅袅炊烟都是香的,掀开蒸笼,只见油汪汪一片,灿若朝霞,撩人的香气,惹得我口水直流。
  年夜饭,此菜最受欢迎。瓜香肉香互相渗透,五花肉肥而不腻,南瓜甜糯可口,全家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啧啧称赞。
  该守岁了!
  家人团坐,亲情满满。嗑着母亲亲手炒制的南瓜子,静听时针在墙上滴答,再瞧院里仓房中的半囤南瓜,感觉走过的这一年,丰收的南瓜是最好的见证!
  至今犹记,大雪天,孩子们四处疯狂,捉迷藏时分,我躲在一处荒坡,无意间瞥见一大团橘红色之物。悄悄摸过去一瞧,原来是南瓜,它竟偷偷地生长在蒿草丛中。那一刻,我仿佛捡到了一个“金元宝”,开心得要飞起来。
  多年后,吃南瓜饭长大的我,离开了故乡,开始了四处的漂泊。在渐行渐远中,故乡发生了沧桑巨变,留给我的是一抹多彩的背影,那是碧绿的藤蔓、灿烂的花朵、金红的硕果——南瓜里,藏着一个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