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嫑叫它欺住 !”

孙英臣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4年07月19日 第 A12 版 )

  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我读高中的一个暑假。赤日炎炎,溽热难耐,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坐在树阴下纳凉,都得摇一把蒲扇防暑降温。就在我躲在阴凉里埋头捧读的时候,我爹递给我一把粪叉,嘱咐我下猪圈起圈。
  我的家乡地处冀中平原,20世纪80年代之前,这里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一则是为了积攒农家肥,有句农谚说得好——“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积肥这件事情可丝毫含糊不得。二则是为了到年根儿底下能杀头肥猪,一年到头不见荤腥,过年了怎么也得吃几顿猪肉啊。三则是为了卖猪赚钱花,因为猪圈里一般养两头猪,一头杀了自家吃肉,另一头便是用来挣钱的;养一头猪的人家在年底杀猪之后,往往留下半扇猪肉自家吃,把另外那半扇卖掉。
  农家的猪圈一般位于院里的一角,地面建筑是猪窝,分两层,上层盛放猪饲料,下层是猪的“卧室”兼“餐厅”,此外就是建在前后两头的茅厕。猪窝的前方是猪圈,其实就是10平方米左右的大坑,长约三四米,宽约两三米,深约两米,四壁用旧砖砌起来,圈底也用旧砖铺就,从圈底到猪窝还用砖块或条石垒上十几级台阶,供猪们上窝下圈。地面的茅厕与猪圈相连,俗称“连茅圈”。猪圈里的粪肥除了大粪和猪屎外,主要由麦秸、玉米秸和青草、干草沤成。勤劳的庄稼人一早一晚用铡刀把玉米秸铡碎,每隔七八天,就把碎玉米秸或麦秸、青草、干草均匀地撒进猪圈后,上面撒一层土,再浇几桶水,便等猪们在里边踩踏。个把月后,一圈农家肥就沤成了。这时候,就需要把猪圈里湿漉漉的农家肥用粪叉扬到地面,这就叫起圈。
  起圈是个力气活儿,体力不济真干不来。那年,我也就十五六岁,而且身体瘦弱,体重不足百斤,说实在的,让我起圈有点儿赶鸭子上架的意思。可是,大哥在地里忙活,爹已经年过花甲,这活儿我不干谁干?我脱了光膀子,穿上黑胶靴,下到又脏又臭的猪圈。面对那一圈八九方(一方即一立方米)农家肥,我不由得犯起愁来。看我双眉紧锁、愁容满面,我爹冲我说:“嫑叫它欺住!一叉一叉、一层一层慢慢起,累了就上来喝口水,歇一会儿,到天黑怎么也能起完这圈粪。”“嫑叫它欺住”是河北方言,“嫑”读“biao”音、上声,不要的意思,老家人说这句话连语调都很有劲。听了爹打气的话,我沉下心来,照他说的做。那天可真是挥汗如雨啊,汗水顺着眼睫毛往眼里流,我不时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上的汗,前胸后背的汗水就任其流淌了。夏天天长,我从早上七八点钟下猪圈,一直干到傍晚七八点钟,除了吃饭喝水时上来歇会儿,差不多干了12个钟头,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把这圈农家肥全部起出来。望着猪圈边黑黢黢小山般的粪堆,我心里很欣慰。我想,如果不是爹嘱我“嫑叫它欺住”,说不定这活儿还就把我压垮了呢。当然,迫不得已愁眉苦脸地干上两三天,也不是不能把这圈农家肥起完,但我的意志肯定不会这么坚定,也不会得到这样艰苦的磨炼。
  若干年后,我读美国作家海明威的名著《老人与海》,看到里边那段经典名言——“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我琢磨,这段名言与“嫑叫它欺住”,可谓异曲同工。有我爹的“嫑叫它欺住”这句话垫底,我在以后的岁月里,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坎坷,都不肯低头服输。从农村考学出来,几十年努力工作,最终凭勤奋和不俗业绩,被评为河北省优秀共产党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后来,我又跟我儿子传授这句人生金典,他应该是听进去了,咬着牙读博士,27岁博士毕业,应聘到沪上一所名校任教,31岁评为副教授。他这一路走来,没有让山大的压力欺住,而且小有成就,或许是传承了我们家的家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