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脉 悠 悠 话 扶 风

李蔚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4年06月14日 第 A12 版 )

  曾有人在网上征集中国最好听的地名,我的家乡扶风屡次上榜。初见字面,似有柔柳在风中摇曳之意,颇有楚楚动人之感。其实,这个地处关中西部沃野之中的小县城之所以名扶风,与它深厚的历史息息相关。西汉时期,这里属于三辅之一的右扶风,以“扶助京师,以行风化”而得名,唐时设为扶风县。扶风,流淌着悠悠文化之脉,一代一代传承至今。
  小时候,外婆家毗邻扶风博物馆,它在明代扶风城隍庙的基础上建成。这个古香古色的庙宇院落,承载着我童年美好的回忆。院子的长廊里,有两个孩童样式的古代石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每当我有开心或悲伤的事儿,他们总是安安静静、不急不躁地听我倾诉。小小的我喜欢坐在青石台阶上,抬起头看朱红色的柱子笔直而坚定,撑着黛色的屋顶,檐角弯弯地翘起来,如同小鸟展开翅膀,努力向蔚蓝色的天空伸展。这一切,像极了一幅优美的古画。
  也许因为这古雅环境的影响,长大后我外出求学,选择了古典文学专业。在文学的世界中,我常常与扶风惊喜相遇。《诗经·召南》里,有一篇怀念西周贤臣召公的《甘棠》,而扶风有一召公镇,便因纪念召公在此地设馆讲学得名。出自扶风班氏家族的班固撰写了流传千古的《汉书》,《汉书·艺文志》中对于小说源流的认知,是中国古典小说发展史上绕不过去的重要一环。“马革裹尸”的成语,蕴含着扶风人氏汉代伏波将军马援的典故,充分展示了他英勇善战、效命沙场的男儿气概。南北朝时期,扶风才女苏惠在织锦上绣出回文诗《璇玑图》,将对丈夫的无限思念与婉转深情,化进这840字变幻而成的几千首诗歌中。李白流落吴地时,受到了扶风籍豪士的热情款待,他深受感动,在《扶风豪士歌》中大加赞颂“扶风豪士天下奇,意气相倾山可移”。北宋嘉祐年间,苏轼路过扶风县城南部的飞凤山,见奇峰孤寺,风景怡人,随即赋诗“远望若可爱,朱栏碧瓦沟。聊为一驻足,且慰百回头”,将扶风的秋日美景永远定格在了《扶风天和寺》的诗篇之中。
  不只在学校的书本里,于行走他乡的不经意间,我也与扶风不期而遇。一次参观上海博物馆时,我发现这里的镇馆之宝——大克鼎旁边的指示牌上,写着“清光绪年间在陕西省扶风县法门镇任村出土”。我透过玻璃橱窗,凝视着大克鼎好久好久,好像拨开了历史的尘烟,感受到三千多年前在家乡那场隆重的祭祀中,作器者“克”对于祖父由衷的崇敬。大克鼎静默不语,却深沉而有力量,传递着中华礼制文明的庄重与典雅。那一刻,我在他乡与故乡重逢,心中涌起浓浓的乡愁。
  暑假时,我回到扶风,在家乡的法门寺博物馆实习,为四方游客讲述这一方土地的辉煌传奇。法门寺地宫出土有众多大唐珍宝,其中就有13件秘色瓷。在为游客讲解时,我喜欢引用晚唐诗人徐夤描绘秘色瓷的诗句“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游客们左瞧瞧右看看,有的还要踮起脚尖,或是微微蹲下,为的就是找到最佳光位,亲眼见证秘色瓷碟底部那一泓清清亮亮的春水。每次听到游客感叹秘色瓷“无中生水”的神奇,见到他们对唐文化发自内心的喜爱时,我都十分开心,感觉自己为弘扬传统文化作了一点贡献,也为家乡丰富的文物资源感到自豪。
  工作后每次回扶风,我都感受到家乡的巨大变化。记忆中20世纪90年代初,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县城有一条七星河,是居民们寻找自然野趣的绝佳之地。夏日傍晚,天边晚霞绚烂,蜻蜓在河道边自由地飞舞,七星河畔飘荡着欢声笑语。然而渐渐地,居民们不愿意去七星河了。由于附近的造纸厂将废水排放进河里,水面上泛着厚厚的浮沫,周围草木零落,蜻蜓更是难觅踪影。
  如今的七星河经由治理改造,已经建成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这里重现了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自然景致与人文内涵相得益彰,民间文化与生态文明和谐共融。“海棠春晓”“在水一方”“伏波鉴影”等特色景观遍布其中,小径旁的观赏牌上,刻着清新雅致的诗词佳句。游览途中,我遇到一位戴着墨镜的老大爷,正端坐在一座八角凉亭中,全神贯注地用二胡演奏着一首秦腔曲牌。我一扭头,河中亭亭的荷叶上,正立着一只蜻蜓,似乎也被美妙的乐声所感染,在一旁凝神聆听。时隔多年以后,我终于在七星河,与这可爱的小生灵欣喜重逢。
  我沿着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一路前行,离扶风新区越来越近。以前回家,车总是要经过好几个盘山大转弯,一阵心惊胆战之后,才能到达位于盆地里的扶风县城。小城虽美,却受制于地形,难有新的发展空间。千禧年之后,扶风开始往东北边的塬上搬迁,建成规划有致的新区。2022年,扶风“牵手”国内的大型现代化企业,发展驶进了快车道。身处现代化进程中的小城,我却时时感受到这里氤氲而出的文化气息。新区中心的大转盘处,高高矗立着一座“大鼎”的青铜器标识,上书“仁义礼智信”,它不仅是这方土地深邃历史的见证,更意在以传统文化助力于扶风的现代文明建设。
  扶风,不忘过去,亦活在当下,以积极的姿态面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