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友不言 意蕴其中

沈晓筱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4年06月07日 第 A12 版 )

  “石友”是砚的雅称之一,明代艺术家陈继儒《妮古录》中称:“文人之有砚,犹美人之有镜也。一生之中最相亲傍。”中国古代文人对砚寄予了丰富的情感和文化,中国传统文化中独特的“器以载道”“以物言志”“文质彬彬”等思想观念与审美文化,在砚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砚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研磨粮食或颜料的研磨器。由于早期使用的颜料、墨块大多为形状不规则的天然材料,所以早期研磨器往往还需要配以磨棒、磨块或磨杵,以组合形制出现。结合新石器时代陕西临潼姜寨遗址、西汉南越王墓等出土的实物,可以推断东汉以前颜料研磨器大多选取便利易得的石料,但也有玉器等特殊材料,殷墟妇好墓中就出土了玉质研磨朱砂用具一套。当然,这类组合形制的研磨器还是与后世之砚有所区别,宋代苏易简在其《文房四谱》中引用了《开元文字》对砚的释义“砚者,墨之器也”,强调了砚的产生与墨的密切联系。魏晋时期已经出现了制墨名家,说明人工制作的成形墨已然成熟,成形墨可以直接手持研磨,使得磨棒、磨块等逐渐失去作用,砚也自此真正诞生。
  基于研墨的实际需要,人们自砚产生便开始探索各种适宜制砚的材料,宋代李石《续博物志》中讲“《砚谱》载天下之砚四十余品”,此应为当时名砚的种类,但若细数历代砚品,实远不止于此。砚可分石质砚和非石质砚两大类,其中石质砚根据产地不同,又细分为端、歙、洮河、红丝等诸多名品;非石质砚中陶之属数量最多,澄泥砚、瓦砚、瓷砚等均可归于陶之属,其他还有漆砂砚、玉砚、铁砚、水晶砚等各类材质,可谓品类繁多。古人甚爱评砚,从唐代柳公权论砚开始,产生了许多版本的“名砚排行榜”,直至如今人们熟知的“四大名砚”。但评砚最根本的出发点正如明末清初孙承泽总结的“砚之用,发墨不损毫”,既要下墨快、发墨好,还要在舔笔时不伤笔毫。
  因为砚材的品质有高下,所以佳砚难得。宋人编撰的《歙砚说》引用了一段龙尾石歙砚的轶事,龙尾石是南唐后主李煜最为喜爱的砚材,但一度断绝,直到宋景祐年间“校理钱仙芝守歙,始得李氏取石故处。其地本大溪也,常患水深,工不可入。仙芝改其流,使由别道行,自是方能得之”。可见当年取龙尾石的诸多波折,甚至需要先使溪流改道以利开采。古代文人墨客也常以寻访名砚为人生乐事,北宋文学家黄庭坚曾亲访龙尾采石地,并写下长诗《砚山行》;北宋名相韩琦曾于相州帮友人找寻铜雀瓦砚,但极其不易,遂复诗《答陈舜俞推官惠诗求全瓦古砚》称“邺宫废瓦埋荒草,取之为砚成坚好。求者如麻几百年,宜乎今日难搜讨”。铜雀瓦砚居然引人孜孜以求百年之久,古人寻砚的热情,由此可见一斑。
  砚的形制多样,作为一种文房用具,其形制设计也会体现不同时期文人的审美与品位。简洁造型有方形、圆形,如《砚赞》所言“或薄或厚,乃圆乃方,方如地体,圆似天常”,可见大道至简,方圆造型取法于天地,无疑是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在砚中的体现;四面环水、砚堂圆如璧的辟雍砚取法于周天子所设大学,汉代班固《白虎通义》载:“天子立辟雍何,所以行礼乐、宣德化也”,故该砚形制寓意深远、极具伦理文化特征;龟形砚、虎符砚、蟾蜍砚、蕉叶砚、灵芝砚、竹节砚等仿生形砚则遵循取法于自然的原则,既有象征意义又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风字砚、菱花砚、八棱砚、抄手砚等仿古器型也一直是兴盛不衰的样式,可见“砚必宋唐”的好古摹古之风;随着制砚工艺的发展,砚的雕刻装饰日益精致,也出现了专为欣赏、把玩之用的艺术品砚,山水风景、花鸟虫鱼、历史典故、吉祥纹饰等皆可以入砚。但总体而言,正如宋代米芾《砚史》中强调的“器以用为功……则石理发墨为上,色次之,形制工拙,又其次,文藻缘饰。虽天然,失砚之用”。在中国用砚的历史中,纯粹的赏玩之砚始终不是主导,追求实用性与观赏性的平衡、实现功能与形式相协调的“文质彬彬”,才是制砚文化的主流。
  古代文人爱砚、藏砚、品砚、赏砚,不仅留下了如《砚谱》《砚史》《砚笺》《云林石谱》等诸多专门著作,还常常为砚题刻砚铭,咏物、抒情、言志、鉴戒,不一而足。苏轼一生中题刻诸多砚铭,曾在一方端石海天砚背后刻砚铭32字,其中“匪以玩物,维以观德”显有敦品励行的告诫之意;乾隆帝主持编撰的《钦定西清砚谱》中收录有一方乾隆藏玉带生砚为文天祥生前日用,上刻砚铭:“磨尔心之坚兮,寿吾文之传兮”,表达了主人借物咏志之意,此砚背刻乾隆钤印“比德”,饱含赞誉之意。砚也常被古人用来作为馈赠或家藏的传世宝物。欧阳修在其《砚谱》中说到虢州澄泥“独余尝得其二,一以赠刘原父,一余置中书阁中,尤以为宝也”,得到两方难得的澄泥砚佳品,自留一方,另一方则赠予了他的好友同时也是后辈的刘原父;《苏东坡全集》中收录《迈砚铭》一首,苏轼长子苏迈将去往德兴上任,苏轼特赠砚一方,亲刻“以此进道常若渴,以此求进常若惊。以此治财常思予,以此书狱常思生”,寥寥数语写尽了父亲对儿子求学、立业、治财、治狱的谆谆教诲。虽然父子分隔两地,但砚长随身,家训常在。
  案头桌角的一方砚台,却是中国社会历史文化发展的一个小小侧影,多样的材质、不同的造型,向世人呈现了丰富多彩的中国传统书房文化与文人“寓意于物”的精神世界。砚及其承载的文化精神,是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将不断得到传承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