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 陵 原 上 杜 公 祠

韩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4年03月01日 第 A12 版 )

  原,是一个描述地理地貌的常见字,在关中地区更常被写作“塬”,《说文解字》中解释为“高平之野,人所登”。塬一般是指西北地区因流水冲刷而形成的高地,四边陡、顶上平,简写作“原”。关中地区很著名的原地有五丈原、龙首原、神禾原、乐游原等。其实,西安南郊的少陵原也是颇有历史的,少陵原在汉代时本名鸿固原,是古代杜伯国的旧地,汉宣帝葬于此处,陵名杜陵,改称杜陵原。后来,宣帝皇后故去,葬在杜陵之南,陵墓较小,古时少小通假,遂改称为少陵原。
  初冬的一个下午,信步行至西安城南之少陵原下,看见少陵公园的门牌,蓦然心动,想起了“少陵野老”这个名号,唐代大诗人杜甫晚年自号“少陵野老”“杜陵布衣”,必是与少陵原很有关联,于是在地图上一查,果然,杜公祠就在少陵公园以北不远处。
  地图上标示得虽不远,但由于“塬”的地形复杂,走起来却几经辗转。到了杜公祠附近,仍不得其门而入,需要先步行上一道斜坡。行至半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牛头禅寺,这个寺庙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关中地区却很有名气,据说在唐代是樊川八大寺院之一,始建于贞观年间,很有些历史典故。
  转弯绕过牛头禅寺,就从正面看到了杜公祠。杜公祠,是后世为纪念杜甫而建,最早建于明嘉靖年间,原址在牛头禅寺西南一里,清乾隆年间毁于火灾,嘉庆九年重建于牛头禅寺以东,也就是现址。因为素来敬仰杜甫,敬仰他的诗风诗魂,更敬仰他心忧国运、关心民瘼的情怀,所以我一直对他的生平和诗文创作很感兴趣。杜甫一生游历多地,所以多地也建有杜公祠,仅在陕西,就有西安、延安两处。今日造访的便是位于西安城南少陵原的杜公祠。
  公元712年,杜甫出生于河南巩县,但其远祖曾隶籍于长安杜陵,现代诗人、学者冯至在其所著的《杜甫传》中称杜甫是晋代名将杜预的第13代孙,杜预就是京兆杜陵人,其后代才迁居河南巩县,因此,杜甫之于长安,并不仅仅是一个客居者。对杜甫的生平居所,人们更熟悉的是成都的杜甫草堂,以及那首著名的歌行体古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但那是诗人在晚年颠沛流离时期的暂居之所,居住了不过4年时间。检视杜甫的一生,恐怕对他影响更大的,还是冯至所言的“长安十年”。天宝五年(746年),杜甫来到长安,他胸怀大志、意气风发,想通过科举考试获取功名。虽然因政治腐败未能高中,但在长安却留下了他一生难忘的记忆:与久已仰慕的李白、高适游历山水、畅饮论诗。
  751年之前,杜甫在长安附近没有固定的住处,所居多半是客舍。到了中年后,更多时候寓居于长安城南的杜陵、樊川一带,才算是定居,说是“长安十年”,实际上他在长安的时间前前后后总共有13年。在此期间,他自号“杜陵布衣”“樊川野老”,充满乡土之情。他创作了大量的诗篇,以悲悯的情怀,描述了底层民众生活的疾苦。那首著名的《蚕谷行》,“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反映了战争对百姓生活的摧残,以及他对平静美好田园生活的无限向往。
  在长安,杜甫真切地看到统治阶层的荒淫腐朽和百姓的困苦生活,正如冯至所言,杜甫的步履,“从贫乏的坊巷到贵族的园林,从重楼名阁、互竞豪华的曲江到征人出发必须经过的咸阳桥”,他在诗中表达了对统治者仁政之失的惋惜,“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进而对百姓的深重苦难充满了同情。
  迎着杜公祠,一路拾级而上,两侧石栏上雕刻着杜甫的诗句,如《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写尽少年气盛之气概;如《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流露出沧桑之感喟……我一边走一边吟咏这些诗句,仿佛在跟随诗人的人生步伐,体味诗人的沉郁悲叹。
  在杜公祠正堂观览展出的杜甫诗文著述后,出得门来,举目远望,对面便是暮色苍茫中的秦岭山峰。回过头来,看到一棵200多年树龄的古槐树,将繁壮浓密的树冠探入杜公祠院内,衬得祠堂更加幽深静谧。我想,千年前的杜公也一定曾这样远眺苍翠巍峨的秦岭终南山,他不知多少次渡过附近水流充沛的潏河、浐河,去细细地观察甚至亲身体验农人的辛劳。我似乎看到了一位久试不第、年近不惑诗人的身影,他衣着素朴、举止深沉,行走在河边、往来于田间,时而沉静凝思,时而与农人畅谈。
  从杜公祠正门返身下来,映入眼帘的是茅草木门牌坊,上书:“情系苍生无愧诗坛圣哲,心在魏阙岂是杜陵布衣。”这副楹联语义直白,却意蕴丰厚,是对杜甫忧患精神的高度概括。
  时间倏忽而过,天色已晚,归程路上,感慨万端。千载已过、逝者如斯,杜甫之所以长久地被人们铭记,不仅是因为他诗文中的才华,更在于他情系苍生,他不仅以诗言志,更以诗叙事、悯人,人们能不长久念之、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