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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叶面条
朱硕民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4年01月19日 第 A12 版 )

在河南诸多的面条当中,哪种面条历史最悠久,吃的人最多?我曾经询问过不同省份的一些外地朋友,他们概不知也。即使是河南本地的年轻人,很多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如果让我说个答案,非芝麻叶面条莫属。
每年一到夏天,如果你在河南行走,无论是平原也好,岭坡地也行,到处都能看到一片一片的芝麻地。早些年我经常出差,坐汽车乘火车,那翠绿的成片地开着洁白鲜花的芝麻,像风景画一样不断地从窗外掠过。这般特色鲜明的田园风光,在炎热的夏季里,在闷热的车子里,总给人一种清凉遍体、心旷神怡的感觉。到了三伏天,芝麻开花节节高,浓郁的花香随风飘过玉米地、豆子地、红薯地,让每个从附近走过的人都能闻到一股股独特的香气,忍不住大口吸入,沁人心脾。
我从小吃芝麻叶面条长大,感觉好吃无比,是天下难得的美味,只要吃过一次,就想吃第二次第三次,每一口都能感受到味蕾的愉悦,吃完之后还留有余韵,让人回味无穷。说到这里,就不得不佩服我们的祖先,他们凭借在生产生活中积累的经验教训,就能从许多种植物的叶子中,挑选出有绵绵香气的芝麻叶食用,真是充满智慧。据《本草纲目》记载,芝麻叶性平味甘,具有滋养肝肾、清除内热的作用。天长日久,知道的人和吃过芝麻叶的人逐渐多起来,慢慢竟成为一种特色美食,甚至成为一种文化现象。
当然,要说河南人爱吃芝麻叶面条,也是个大概率的事情,并不是所有的河南人都爱吃,因为有的地方不吃芝麻叶,从古到今从来没有人吃过,比如与晋陕交界的豫西。有个三伏天的周末,我正在地里打芝麻叶,路上有几个骑电动车者停下来张望,并问要芝麻叶干啥。当我说出用途时,他们完全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芝麻叶能吃?好像是欺骗了他们似的。周一上班当笑话讲给同事听,他们也一脸茫然,没听说芝麻叶能吃呀?
河南地域广阔,芝麻叶面条有多种不同的做法。比如在豫南一些地方,人们在地里干完农活,回家途中路过芝麻地,就顺手掐一把芝麻叶,边走边揉,直至揉碎,揉出翠绿的汁水,等到家放进清水里泡上一会儿,就直接丢进面条锅里,煮熟了也是软糯可口,吃着也不错。因此就有了一句顺口溜“芝麻叶揉三遍,拿肉也不换”。
豫中平原的乡间,还把芝麻叶做成浆面条,别有一番风味。做浆面条要提前准备好酸中带香的浆水,闻起来犹如醇厚绵长的老酒,做饭时倒进铁锅里,再加入适量的清水烧开,先将面条抖开放进去,再把腌好的芝麻叶丢入锅里煮一会儿,香甜泛酸的浆面条就出锅了。
我家的习惯是头天晚上取出芝麻叶,放在开水中浸泡。到第二天清洗的时候,原本黑黢黢皱巴巴的芝麻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筋骨,像正在休息的鱼儿,平稳地静静地躺在水中。等清洗干净,把水分挤干,再放入葱花,然后用盐和小磨油腌半小时,待面条煮到八成熟时倒入锅中,几分钟后就做好了。盛入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汤泛着芝麻叶渗出的微黄,黑褐色的芝麻叶点缀其中,特有的缕缕清香在鼻间萦绕,吃上一口柔软爽滑,唇齿间尽是清香,幸福感和满足感瞬间从头到脚传遍全身。
芝麻叶好吃,但打芝麻叶的过程比较辛苦。过去大集体的时候,打芝麻叶必须是生产队组织。一般到了芝麻结顶的时候就该打叶了,打得太早影响芝麻收成,打得太晚叶子就长老了嚼不烂,要是按部位划分,中间的叶子最好吃。
那时候每年到了季节,社员们都会提前准备好几个箩头,等队长敲响钟声,男女老少争先恐后钻进一人多高、密不透风、奇热无比的芝麻地,四散开来寻找中意的目标。一时间,地里到处都响起了咔咔的采摘声,包括各个角落也是此起彼伏,尤其是身手麻利的妇女们双手不停上下翻动,打一把就扔到地上的箩头里,一会工夫箩头就装满了,再摁得瓷瓷实实,放在肩上扛到地头。人们顾不上休息片刻,也不管汗流浃背,只是用袖子擦一把头上流下的汗水,就继续劳动,唯恐打得少了不够吃,一直到芝麻地变得透亮了才满载而归。此时的芝麻已经被拔掉丰满的“羽毛”,直直地密密麻麻地挺立在田间,每一株背负着几十个饱满的矩圆形的果实,等过几天成熟后供人们收割。从芝麻地里出来,每个人的衣服都被叶子蹭得乌黑,脸上也是斑斑点点,满手黏黏糊糊洗不干净,只能等回到家了再慢慢搓掉。
打芝麻叶只是第一步,运到家里还得放进锅里炸(煮)。家庭主妇们燃起灶火,添一大锅水,让孩子们拉动风箱,自己倒出芝麻叶,挑出里边夹杂的枯叶碎屑,等水烧开就倒进滚烫的锅里,大约十来分钟就“炸”好了。中间要用大笊篱用力翻炒几次,使其均匀熟透,然后捞入筛子里控水,放凉后均匀撒在打麦场上或房顶上,有的还在院子里支个架子,棚上面是用高粱秆编制的箔,在上面摊上一层芝麻叶,不能重叠也不能叠压。过两天芝麻叶晒干了,像一条条蒸熟的虾一样,蜷缩着身躯,弯弯扭扭,便捡拾起来贮存。有的年份芝麻种得多,芝麻叶就打得多,需要炸上好几锅。正常情况下,每年都要炸两三锅。
说起来,贮存芝麻叶也有讲究,不能用筐,也不能用袋子。最好是把采来的荷叶或者是桐叶、麻叶,一片一片地重叠着铺在柯篓里,把干芝麻叶倒进去包起来,用细麻绳等网成灯笼状,挂在高高的房梁上或者是房檐下。等到想吃的时候,先把干芝麻叶浸在开水里泡开,然后放在凉水里淘洗拧干,这样不仅可以洗掉灰尘,还可以去除苦涩味。
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寻常人家都能吃上大鱼大肉,但有些人依旧忘不了芝麻叶面条,尤其是像我这样“怀旧”的人,隔几天不吃就想。还真是的,自从吃过芝麻叶面条,几十年都不会忘记它的味道,吸髓知味。
曾经听过一个真实的故事:台湾同胞回大陆探亲之初,有人从老家南阳带了一小包芝麻叶返台,开同乡会时做了一大锅芝麻叶面条,由于人多每人只能分小半碗,大家端到手里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扒拉,不少人吃着哭着,哭着吃着,一时间,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思乡情愫。我觉得,他们吃到的不仅仅是几口芝麻叶面条,更是那个萦绕在游子心中久违的乡愁,是心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家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