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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泥 小 火 炉
王明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3年12月29日 第 A12 版 )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也下得勤,还没到冬至数九,已是寒气逼人,早晨起来嘴里呼出去的气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白烟”。这使我想起了曾陪伴我走过少年时期的煤炉子。白居易有诗曰: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老家的火炉是父亲用砖和水泥砌成的,也泛着铁锈红的色泽,虽然比不得白居易诗中“红泥小火炉”的雅致,也没有新酿的淡绿色的米酒,但那炉子里跳动着的红红的火苗,烧水壶中咝咝响着的水蒸气,炉边上烤地瓜的香味和那带着煤烟味的气息……却一下子浮上心头,一种浓浓的暖意、乡情在心中荡漾,久久不能散去。
那时为了节省煤,我们家只有到了冬天才生炉子,平日里用的是拉风箱的土灶,冬天生炉子不仅可以做饭,还能取暖。煤放进炉子前先要掺上适量的黏土和水,一起捣碎,摊成煤饼,在太阳下晒干了才能用。掺土是为了防止煤燃烧后结渣,对炉子造成损坏。父亲砌炉子的时候,特意在炉腔的一侧留了个暖洞,每天晚上临睡前,母亲都会在暖洞里放两个窝头,第二天天不亮,我和哥哥就起床了,每人从暖洞里拿出一个窝头。天冷,我们把手插进袖筒中,窝头放在袖筒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边啃着窝头,一边向学校走。冬天生炉子说是为了取暖,其实炉子一旦完成做饭或烧水的必要工作,就得赶快用湿煤封起来,这样才能节省煤,那时候煤是按人定量供应的,用超了无处可买。因此,窝头虽然在暖洞里放了一夜,到早晨拿出来的时候并不热,只是不冰冷而已。
少年时的雪感觉通常下得很大,早上开门的时候惊飞了楝子树上几只早起的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将一些细碎的雪撒下来落进脖子里,那种冰凉感有点像针扎。家里多少还有点火炉散出的余温,走出家门,凛冽的寒风顿时包围上来,让人情不自禁地打寒战。我们一路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进学校,校园里很快就响起一片读书声:“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
晚上放学回家,吃过晚饭,是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天一点点黑下来,煤油灯点燃了,火炉中的煤饼还没有烧完,上面还坐着烧水壶。这是当时最熟悉的场景: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我和哥哥做作业,老屋里只有母亲纳鞋底的哧哧声和我与哥哥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正做着作业,突然有人敲门,门打开,进来的是邻居家的小女孩,手中提着一只空暖瓶,向母亲要些开水。母亲把小女孩让进屋,把她带来的暖瓶灌满,让她坐在火炉旁取暖。等送她出门后,又嘱咐天黑路滑小心走路。那是20世纪60年代初,大家都不富裕,生不起炉子的人家,想喝碗热开水也不容易,而在如此寒冷的冬夜,能喝上几口滚烫的热开水,也是件幸福的事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和哥哥的作业做完了,忍不住站起来搓一搓白天冻疼的手,跺一跺发麻的脚,这时候突然闻到一股香味儿,于是我们立即跳到炉子跟前寻找吃的,或许是一块烤地瓜,或许是几颗烤花生,或许是几块掰开了的烤窝头。在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的年代,母亲每次烤的东西都不多,我们总是吃得意犹未尽。也许正是因为意犹未尽,很多年过去后,母亲为我们烤的那些香喷喷的吃食仍然让我久久回味,仿佛是天下任何美味都不能与之相比的。
吃完东西,我和哥哥就上床睡觉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起夜,发现母亲还没睡,正摇着纺车纺棉花,要先把棉花纺成线,有一部分线还要合成绳子,线用来做衣服或缝补衣服,绳子用来纳鞋底。我们兄弟姊妹七人,加上父亲和母亲共是九口人,所有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成的,因此母亲几乎每天纺棉花都要纺到很晚。而此时,深夜的炉火早已燃尽了,凉意也渐渐上来了。
很多年过去了,父母亲早已经离开了我们,但父亲砌的、母亲为我们烧烤过吃食的“红泥小火炉”,还有深夜母亲嗡嗡的纺车声,依然在我心头萦绕,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