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 子 三 题

曾业松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3年10月27日 第 A12 版 )

  2022年7月11日,母亲走了,享年87岁。
  母亲一生历经战争年代的苦难、建设时期的苦劳和社会变革的苦乐。她吃苦耐劳、勤俭持家,虽然平淡平凡,但宽容谦让、与人为善,受人尊敬。对我们做子女的来说,最深刻的感受就是:人间最苦,莫如爹娘!
  母亲一生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她却用无数细微的小事,体现大爱和美德,时时刻刻影响着我们。我觉得这比太阳更光辉,比黄金更珍贵,让我们终身受教受益。这里谨记二三。
  (一)
  在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安徽农村出现的饥饿问题是比较严重的。那时候,我们家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换成口粮艰难度日。尽管如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时常发生。特别是春天闹饥荒,家里人也不得不去挖野菜充饥。有一次,我吃野菜中毒,肚子胀气,放在地上躺了两天,才慢慢缓过来。
  记得1960年春的一天,母亲不知从哪儿捡到几粒黄豆,放在野菜锅里。豆子煮熟了裹在菜里找不到,盛野菜给我吃时只找到三粒。她后来一直为此事感到内疚,总是念叨该吃的没有吃上,抱怨那几粒豆子不知道给谁吃了。三粒黄豆蕴含的母爱是我一生最深刻的感受。我曾经把这个故事说给读小学的儿子听,没有想到他以此为题材写了一篇作文,把老师都感动得哭了。可见母爱的力量浸透肺腑,摄动魂魄。
  (二)
  1964年,我从父母居住地的小学,转到爷爷家所在的杨村小学读书。两地相隔15里地,没有公路,没有交通工具,只能迈开两脚走路。那时家乡的路都是羊肠小道,对一个10岁的小学生来说,单独走这么远的陌生小路是有风险的,所以大人们也都放心不下,每当开学时都由父母送我到爷爷家,放假时爷爷再把我送回到父母身边。印象中母亲送我的次数是最多的。
  开始,母亲全程护送我。走累了,就让我坐在路边休息一会儿。从第二趟起,母亲边走边跟我说,这条路上有多少弯,转弯的地方有什么标志,走到岔路口不知道怎么走,可以到路边的人家去询问。还跟我说路是人走出来的,走的次数多了,路就熟了。第三趟时,她把我送到临近杨村的地方,要我胆子大点儿,自己走到爷爷家。等我到爷爷家门口时,发现母亲就在后面一直跟着。原来她对我一个人走路还是有点担心,直到看见我安全到达,才放下心来。再到第四趟送我时,只送一半路程就让我一个人单独走。就这样,母亲一次次护送我,慢慢地引导我独立出行。由此,我常常体会母亲当时的良苦用心,千方百计培养我的独立能力,同时潜移默化、循序渐进地让我领悟,人生的道路最终要靠自己去探索。
  (三)
  小时候,母亲常对我说,人这一辈子过得好不好,关键在于一个“学”字。“学好杨六郎,学不好卖麻糖”,向我灌输一种价值追求:读书好,有作为,可以保家卫国;学不好,没有什么出息,但也要有能力养家糊口。母亲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无论如何都要掌握一些谋生本事。具体说,就是要学一些工匠活,保证自己能有碗饭吃。“文化大革命”初期学校停课,学生上不了学,社会上流传“读书无用论”。但我还是相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于是向别人借了一些初中课本,在家自学。父母说,书本要读,农活也要干。一方面要我到生产队干农活,挣点工分,一方面要我去学点手艺。
  先是学理发,这个简单,技术要求不高,很快就学会了。后来去县城学瓦工,这个体力活较重。母亲说,儿子个头小,不适合。于是要我学做面点糕点,烧饼、油条学会做了,麻花、月饼、江米条也能做了,接着去制作挂面。这些都是很实用的,正是因为有这些经历,成家后做饭做菜从来不发怵。
  再到后来,母亲要我跟她学做缝纫,大概是还想培养我做个男性缝纫师。母亲是新中国成立后,我们这里第一批到扬州接受缝纫培训的学生,技术水平还是被大家认同的。在母亲手把手的教导下,一般的缝纫活儿都实践了。“线走直,脚压平”的要领大多能够掌握,“裤子不上腰,一天七八条”也能做到。虽然那时我没有学到家,也未如愿成为裁缝,但后来遇到缝缝补补的事,倒也不发愁。
  母亲走了,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物质财富,留给我们的都是对儿女慈爱关爱的深情,为了儿女的成长付出再多也无怨无悔的品行。追思母亲的过往,最难忘的就是她那无私的母爱,一桩桩一件件都深深地印刻在我们的记忆中。
  母亲走了,母爱永恒。恩情多深,思念多长。我们以有这样的母亲为荣!如果真的有来生,也还愿做她的儿子,报答她哺育儿女的大恩、呵护子女的大爱。
  (作者系原中央党校研究室巡视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