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大陆的东北部有一条绵延近7000公里的长河——尼罗河，她将热带地区丰沛的降水带到撒哈拉沙漠，赐予那里水源和生命，孕育出人类早期的国家、文字和宗教，诞生了地球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古埃及文明。古埃及文明前后存续长达3000年之久，在农业、文学、数学、天文、建筑、绘画等方面均取得辉煌成就，谱写了人类文明史上的辉煌篇章。然而，从公元前一千纪开始，随着亚述人、波斯人、希腊人、罗马人等族群相继入侵、统治这片古老的土地，以及掌握古埃及文字和宗教文化的埃及祭司退出历史舞台，古埃及文明逐渐走向衰落，并最终被人们遗忘。尽管在之后的岁月里，作为古埃及文明象征的金字塔和神庙始终矗立在尼罗河畔，但由于后人无法看懂这些建筑上所刻文字和图像的涵义，古埃及文明的历史记忆也被湮没在漫漫黄沙之中。因此，学者们经常以“凝结在空气中的文明木乃伊”这一比喻来形容古埃及文明的消亡。古埃及文明的精神遗产融入到希腊罗马古典文明之中，成为西方文明构成的重要来源之一。回溯古埃及文明起源、特征以及衰亡的历史，将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文明的传承对民族与国家发展的意义。
　　古埃及文明的起源
　　古埃及的历史记载，一位名叫美尼斯的君主最早建立统一的国家，并以“上埃及和下埃及两片土地结合在一起”比喻国家的诞生。然而，古埃及国家的统一很可能并非是某一位君主发动战争的结果。考古发现为探讨古埃及文明起源提供了大量实物材料，我们从中得以了解古埃及文明诞生和发展的历史过程。
　　古埃及文明是“尼罗河的赠礼”。尼罗河作为古埃及文明的母亲河滋养和浇灌古埃及农业的发展。古埃及人在开发利用自然资源和环境过程中生存繁衍、发展壮大。公元前1万年至公元前8000年，撒哈拉地区的气候变得更加干燥，原本在沙漠与河谷之间周期性游牧生活的埃及早期先民，逐渐由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转变为在尼罗河谷地区的定居农业生活。尼罗河水位的高低直接关系着古埃及社会的粮食稳定。埃及人很早就开始监测尼罗河水位的高低，在尼罗河上游的阿斯旺地区建立尼罗河水位尺，在中下游挖掘池塘蓄水灌溉农田，形成有效的水利体系。农业的发展加快了古埃及向文明社会前进的步伐。公元前五千纪中期开始，古埃及出现较为成熟的文化区域，尼罗河谷地带的巴达里文化、涅伽达文化和尼罗河三角洲地区的马阿迪—布托文化相继发展起来。辉煌璀璨的古埃及文明就是从涅伽达文化发展起来的，而作为文明象征的国家也是在涅伽达文化时期诞生的。这个时期也被称为前王朝时期，大致年代为公元前4000年至公元前3000年，王权、文字以及复杂的宗教观念构成古埃及文明诞生的重要标志。
　　考古学家在埃及各地发现涅伽达文化时期的大量遗存，包括大规模定居区域、墓葬和祭祀遗址以及大量陶器、石器、调色板、权标头、刀柄等物品。器物的制作工艺逐渐复杂，与这些物质文化相伴随的是社会结构的变化，专业分化、手工业的发展以及宗教信仰的逐渐成熟，古埃及形成权力型社会。涅伽达文化中后期，区域性政权间相互兼并，不同区域间文化相互融合的趋势显著加快，在尼罗河上游出现3个主要的城市中心：涅伽达、希拉康波利斯和阿拜多斯。这些早期城市每个都有自己的崇拜主神，形成共同的宗教信仰，而统治者通过军事战争掠夺财富来修建大规模的墓葬和制作丰富的随葬品，将生前的身份地位延续至永恒的来世。这些活动将社会不同的人群逐渐整合在一起，形成秩序井然的等级社会。公元前3000年左右，阿拜多斯的君主首先把希拉康波利斯和涅伽达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然后扩张至尼罗河下游的三角洲地区，在这片被尼罗河滋养的土地上建立了最早、最稳定的领土国家，他们以孟菲斯为都城，发展与黎凡特地区以及努比亚地区的贸易活动。埃及还成功地创造出复杂的文化基础，象形文字、复杂的艺术建筑以及国家管理体系，此后这些持续了数千年时间。
　　涅伽达文化晚期文字的出现表明王权观念逐渐成熟。古埃及的文字与书写是古埃及文明发展的重要标志。但是，与两河文明主要由于社会经济管理需要而产生的楔形文字不同，古埃及文明象形文字的起源很可能是作为彰显地位的手段。在阿拜多斯的早期君主蝎王一世的墓葬里发现大量随葬的陶罐以及150多枚带孔的象牙标签。陶罐表面刻画一系列符号，包括鹰隼、蝎子、大象和公牛等，这些符号可能是早期国王的名字。标签可能原本拴在随葬陶罐上，标签上的符号标明陶罐所盛物品及其产地。这些符号是目前发现的古埃及最早的成熟文字。后来，象形文字不断发展演变，并一直被使用到公元5世纪中期，古埃及的宗教铭文、文学故事、天文历法以及地理知识等都由其书写，使得古埃及文明的古老智慧能够留存至今。
　　在古埃及国家逐渐形成的涅伽达文化时期，古埃及文明逐渐形成统一的文化，主要体现在维持宇宙秩序的观念中。古埃及文明带有强烈的宗教性，热衷于宗教探索，表现出对未知的敬畏。统治者逐渐整合各地崇拜的神，形成复杂的神话体系。古埃及人还信仰母牛神哈托尔、鹰隼神荷鲁斯，并且对国王进行神化崇拜。考古发现，前王朝时期的公牛调色板、战争调色板、狩猎调色板、阿拉克刀柄以及希拉康波利斯第100号墓葬壁画，这些物质遗存不仅是古埃及文明艺术成就的体现，上面刻画的各种战争和狩猎的暴力场景也是古埃及统一国家兼并战争的写照。国王被神化为强大的动物公牛、鹰隼和狮子，象征国王作为征服者掌握神化的力量，战胜敌人，履行维护宇宙秩序的职责，从而实现君权与神权的相互结合。
　　总之，随着统一国家的出现，文字的成熟，宗教信仰的体系化，神圣王权观念的形成，古埃及大约在公元前3000年进入文明社会。
　　古埃及文明的特征
　　古埃及文明在3000多年的发展历史中，经历漫长岁月，由最初文明的种子，生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国家统一与地方分裂和异族入侵相交织构成古埃及文明史的线索；以王权和秩序宇宙观为特征的文化体系衍生出一套复杂的意识形态工具；区域贸易与文化的交流互动促进古埃及文明的发展。
　　第一，从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6世纪，古埃及文明经历统一国家、区域性国家、帝国以及异族统治的漫长历史，国家统一与地方分裂和异族入侵的历史相交织构成古埃及文明的特征。
　　公元前4世纪晚期的古埃及文明处于希腊人托勒密王朝的统治之下，埃及祭司曼尼托使用希腊语书写了一部《埃及史》来帮助外族统治者了解古埃及过去漫长的历史，这部史书的部分内容一直留存至今，成为我们了解古埃及文明史的重要典籍。曼尼托在这部史书中将古埃及划分为30个王朝。近代的埃及学家又根据王朝的不同时代特点，将其分为国家统一、政治稳定的王国时期和地方分裂、外族入侵的中间期，分别为早王朝时期、古王国时期、第一中间期、中王国时期、第二中间期、新王国时期、第三中间期以及后期埃及时期。后面是希腊人统治的托勒密王朝时期和罗马埃及时期。古埃及文明在古王国时期迎来文明第一个辉煌时代，也被称为“金字塔时代”，国家体制完善，文明成熟。在经历第一中间期地方的分裂后，古埃及文明不断调整，加强中央集权，文字和文学在中王国时期处于成熟阶段。第二中间期，来自亚洲的喜克索斯人入侵再次摧毁了埃及的统一，但是古埃及文明通过顽强的努力驱逐出外敌，建立横跨亚非两洲的大帝国，迎来新王国时期的再次辉煌。新王国后期，古埃及文明在内部政治分裂、盗墓频发以及“海上民族”入侵的双重打击之下，逐渐走向衰落。古埃及文明虽然在第26王朝经历短暂的复兴，但已经无力改变衰亡的命运，频繁的外族统治使得古埃及文明逐渐失去延续的基础，缺乏国家的统一和政治的稳定，从而最终走向衰亡。
　　第二，古埃及文明以王权和秩序宇宙观为特征，文字、神庙和墓葬、宗教节日仪式以及复活再生的来世观念成为外在表现形式，构成古埃及文明的骨架。
　　古埃及文明是建立在农业生产和定居生活的基础之上，地理空间塑造了埃及人二元对立的宇宙观。尼罗河谷与周围的沙漠为古埃及文明提供必要的自然资源和地理环境，也塑造了古埃及文明的精神世界，形成他们河谷代表秩序、沙漠代表混乱的二元对立宇宙观。这种宇宙观衍生出善与恶、生命与死亡、光明与黑暗、文明的埃及与野蛮的外族以及国家的统一和分裂的二元对立，这种二元对立的哲学观念一直贯穿于古埃及历史的各个时期。在这个秩序世界中，国王代表的秩序将会战胜敌人代表的混乱，实现古埃及文明世界永恒的和谐统一。尼罗河周期性的泛滥也促使古埃及人形成热爱生命的天性，并将这份热爱延伸至对来世永恒的追求上。马斯塔巴墓葬、巍峨壮观的胡夫大金字塔以及墓葬内装饰的古埃及人对另一个世界的想象图景，既是古埃及文明来世信仰的体现，也是古埃及高度发达的建筑和绘画水平的展示。
　　但是，受惠尼罗河的古埃及人，每年只要洪水泛滥稳定，尼罗河两岸的农业周期就会不间断地持续下来，这样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使得古埃及人缺乏改进生产工具的动力，古埃及文明的生产力在数千年间并没有明显进步。在世界其他文明进入铁器时代之后，古埃及文明并没有使用铁来改善生产与生存方式，从而明显落后于其他古代文明。
　　古埃及文明也是一种金字塔型的社会结构，复杂的文字在古埃及仅有1%的人口掌握。文字本身也不易理解和传播，古埃及文字是一种相当复杂而成熟的文字体系，符号既有表意符号，也有表音符号和限定符号，具有比较成熟的语法体系。文字也不只有圣书体象形文字一种，还出现了僧侣体、世俗体以及科普特语，这些文字存在功能上的差异性，用于不同的文化场所，相当复杂。
　　古埃及文明的宗教色彩浓厚，多神崇拜复杂。埃及国王不仅是政治上的君主，也是宗教文化上的君主。这种宗教权力和政治权力相结合的观念一方面强调君主维持和平稳定，主持连接人与神的宗教节日仪式，修建神庙，得到众神的庇护，从而达到宇宙和社会秩序的稳定，保证古埃及文明延续3000多年。另一方面，古埃及文明神化的特征造成古埃及的历史传统和现实生活都笼罩在神圣的追求之中，缺乏现实性。古埃及文明各种神话解释相互矛盾，没有形成系统成熟的宗教文本，更多依靠宗教仪式来传承文明，这造成一旦遇到统治危机，神庙和祭司阶层统治地位丧失，文明的延续就会出现不稳定。而且，宗教崇拜的方式不能解决现实的统治问题，信仰一旦发生改变，古埃及文明就会走向没落。
　　第三，区域之间以及文明之间的交流互动促进古埃及文明的发展，形成古埃及文明开放包容的文明特征。但是，在新王国末期，随着古埃及国力的衰落，对外交流逐渐萎缩，古埃及文明难以得到发展所需要的原料而逐渐衰亡。
　　埃及的地理位置虽然相对孤立，但是，在古埃及文明诞生和发展过程中，与周边地区的贸易和文化相互传播发挥了重要作用。考古资料显示，埃及进口努比亚地区的木材、黄金，西奈半岛的铜矿、绿松石，从黎巴嫩进口雪松，从阿富汗进口天青石，从安纳托利亚进口银，从埃塞俄比亚地区进口黑曜石、黄金和乌木。这些原料在制作塑造统治权威的艺术与建筑中发挥重要作用。但是，新王国晚期，古埃及文明陷入政治动荡，无力维持对外交往和贸易活动，进一步加剧文明的衰退。
　　古埃及文明的消亡与精神遗产
　　古埃及文明的消亡是一个缓慢的历史过程。公元前一千纪开始，昔日的埃及帝国逐渐衰落与分裂，埃及文明开始经历长达千年的外族统治的历史。但是，埃及文明还是不断延续与发展，这主要是因为以王权和秩序观为基础的政治理念和宗教文化还在延续。但是，随着外族统治政策的改变和祭司阶层政治经济地位的衰落，古埃及文明的传承也逐渐中断，并最终走向消亡。
　　在波斯人、希腊人和罗马人相继统治埃及的时期，古埃及祭司运用手中的文字书写和艺术建筑为新的统治者正名，将其塑造成埃及传统法老的形象，至少在对外宣传上保持着古埃及文明的形态。外族统治者保留埃及传统的法老统治模式、保护埃及传统宗教文化，古埃及人仍然使用自己的文字，宗教信仰和仪式没有发生改变。公元前4世纪晚期，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埃及，后来希腊马其顿统治者将希腊文化和语言引入埃及，出现埃及文化和希腊文化并存，各种文明元素相互碰撞交融的多元文化社会。都城亚历山大里亚成为地中海世界知识文化传播的中心，古埃及的智慧知识经由希腊人的整理在希腊罗马世界传播开来。公元前30年，罗马统治者屋大维打败了安东尼和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的联合军队，攻入亚历山大里亚，埃及又成为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在希腊罗马人统治埃及时期，埃及祭司集团和外族统治者亲密合作，埃及神庙修建工程反而在这个时期出现大规模的复兴，现在在埃及看到的宏伟的埃杜福的荷鲁斯神庙、菲莱的伊西斯神庙和丹德拉的哈托尔神庙都是在这个时期被修建和扩建的，神庙浮雕还装饰着异族统治者参与宗教仪式活动的场景，见证这段古埃及文明延续发展的历史时期。
　　随着外族统治政策的改变和祭司阶层政治经济地位的衰落，古埃及文化的传承也逐渐中断。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之后，罗马皇帝宣布取消帝国境内的一切异教崇拜活动。公元391年，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下令关闭所有异教神庙。埃及神庙自此遭到严重破坏，并改建为基督教堂。神庙是古埃及文明的载体，神庙图书馆保存大量古代的典籍，祭司阶层掌握着古代智慧知识。神庙没落关闭后，深奥的象形文字无人能懂，纸草文本无人誊抄，最终古埃及文明开始被人遗忘。典籍在，则埃及文化兴；典籍失，则埃及文化亡。埃及人改信基督教，后来又改信伊斯兰教，作为古埃及文明基石的宗教信仰和神圣王权观念逐渐土崩瓦解，古埃及人传统的文化身份也不复存在，古埃及文字成为一种无人能够阅读的“死文字”。
　　但是，古埃及文明在后来外族统治之下，与地中海世界的交流却更加频繁，古埃及文明影响到其他文明，特别是古希腊文明，并通过古希腊文明对西方文明乃至世界文明产生影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古埃及文明并没有真正消亡，古埃及文明的精神遗产经过古典文明的继承和发展，成为西方文明的源头之一。
　　通过对古埃及国王的追思，希腊罗马知识分子表达了自身的政治理念，进而影响了希腊罗马古典文明。公元前4世纪，伊索克拉底在《浦西里斯》中描绘了埃及的社会图景，而这种描述无疑体现了希腊式的理想主义。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也认为自己的学识得益于在埃及的长期学习，通过在埃及旅行了解到埃及的宗教哲学，从中大受裨益。柏拉图则更加详细地阐述了埃及智慧之神图特发明文字书写的过程和原因，他赞美埃及的艺术和音乐，呼吁希腊人要通过学习埃及，回到雅典的古典时期。
　　结语
　　距今5000年前，统一国家、文字书写以及多神崇拜信仰在尼罗河谷出现，古埃及人在尼罗河畔创造了辉煌灿烂的人类早期文明。然而，在经历千年发展后，外族的频繁入侵使得早已陷入内乱的埃及文明难以抵抗。后来，古埃及人大量改信基督教，公元6世纪中期，在阿斯旺地区菲莱岛的伊西斯神庙中，古埃及最后的祭司永远地关上了神庙的大门，古埃及的历史文化最终湮没在滚滚的撒哈拉沙漠之中。然而，这幅文明史的画卷最终汇入人类文明的总卷，成为人类文明历史的一部分。古埃及文明兴衰的历史充分说明，文明的延续发展既需要国家的统一，也需要政治的稳定，更需要文化的传承，离开了这些条件，再绚丽多彩的文明也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回溯古埃及文明的发展历程也将有助于我们在古代文明中发掘宝贵的精神财富，理解和平发展对文明传承的意义，促成人们共建一个持久和平、共同繁荣的世界。
　　（作者单位：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