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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比伦文明:从遥远过去照来的一束光
周诗茵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3年09月11日 第 A5 版 )
编者按
多姿多彩是人类文明的本色。在人类历史长河里,产生了许多极具魅力的文明。一些文明虽然已经中断或者消失,但它们仍然通过多种形式,留存在人类文明遗产中。作为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中华文明历来倡导文明交流互鉴,促进不同文明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赓续人类文明的薪火。为了系统回顾梳理人类历史上的各种文明,从它们繁荣、衰落、中断乃至消失的进程中获取启示,学习时报特别策划版开设“文明小传”栏目,同读者一道,走进人类文明的百花园。
古巴比伦是与中国、古埃及、古印度并称的四大文明古国。在距今4000多年前,古巴比伦人就建造了庞大的城市,里面有恢弘的建筑和奇异的花园;他们还熟练地使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历史与法律;他们的知识对古代的宗教、科学、历史与文学都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可以说,古巴比伦文明曾经大放异彩,对同时代的近东地区产生过深远的影响。但在一轮轮的战乱之后,它只留下了几片荒凉的山丘,还有大量令人惊叹的泥板、雕刻与绘画,现在静静地躺在西方的博物馆里。作为整体的古巴比伦文明的确湮灭了,不过它的一些特征融进了其他文明,今天我们仍能感受到它的气息。
征服自然与改善环境的尝试:农业、水利与城市
最早的人类以狩猎和采集为生。从1万多年前开始,农业在世界的不同地方先后出现。从此以后,人们播种、除草、收割、研磨,以获取更多的食物,并养育更多的后代。美索不达米亚是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两河之间的土地”。公元前4000多年前,苏美尔人就在那里建立国家,创造了人类最早的文明之一。苏美尔、阿卡德、巴比伦、亚述、赫梯等文明都是两河流域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明的建立,首先就要改善周围的自然环境,让它适应人类的生产与生活。美索不达米亚最早开垦土地并获得丰收的是苏美尔人。他们共同协作、互有分工,拥有很强的实践与组织能力,不但建立起有序、高效的农业体系,还在与洪水的斗争中,修筑堤坝、开渠造河,兴修连接成网络的水利灌溉工程。在农业与水利的加持下,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继而形成人口众多的城邦、王国和帝国。
真正的城市可以容纳各个人群的衣、食、住、行,还能积累一定财富,形成组织化的宗教并修建纪念性的建筑。两河流域的居民钟情于宏伟的宫殿、统治者的雕像、记录法典的石碑与大型的神庙。宗教能够提供一个又一个故事,带领人们感受爱、性与战争的意义,接受苦难与贫穷,并对永恒的未来产生无尽的向往。凭借共同的信仰,在头领与祭司的鼓动和带领下,两河流域的居民们进行了更大规模、更加紧密的合作,成就了惊人的事业。
两河流域的饮食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很丰富了。尽管肉类比较昂贵,但有鱼、虾、鸭蛋等蛋白质,有椰枣、无花果等水果,有洋葱、鹰嘴豆、萝卜等蔬菜,还可以酒佐食。当然这只是相对的,当时的生活还是比较艰苦的,“流着奶与蜜的伊甸园”始终只是一个传说和一份憧憬。城市生活还带来了喧嚣、分歧与冲突,于是人们用笔来写下生活和故事,用书籍来传递感悟和经验,并用法律来进行资源与正义的分配。
记录历史与畅想未来的光芒:文字、图书馆与法典
古巴比伦人使用的文字是由苏美尔人创造的楔形文字。书写者将芦苇秆削尖,在软泥板上压印出文字。这种文字的雏形只是图像符号,对人、动物、商品、土地和日期做一些简单的记录。这对人类的脑力已是极大的解放,人们可记住大量的数字和传递丰富的信息。后来这些文字逐渐发展、成熟,不但能在商贸往来中草拟协议与合同,记录资产、债务与税款,还能创作故事和史诗,颁布法令和神谕。为了延续数学、写作、天文、历法、音乐、占卜等方面的知识,书吏们在学校里接受教育,毕业后可以进入宫廷,从事专业的文书工作;佼佼者还能担任更高的职位,甚至成为国王的顾问。
楔形文字看似离我们很远,其实不然。现在的1小时之所以被分为60分钟,1个圆之所以被分为360度,就是因为古巴比伦的数字系统是以6和10为基数的六十进制组合。现在有些人喜欢通过解读一个人出生时的星座,来了解这个人的性格与未来,这也源于古巴比伦人首先提出的黄道十二宫。
在两河流域用楔形文字写作的法典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公元前18世纪的《汉谟拉比法典》,它比德拉古在雅典颁布的第一套成文法典要早1000多年。汉谟拉比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国王。他通过战争与外交的手段统治了美索不达米亚大部分地区,令古巴比伦成为近东地区的一个重要中心。巴比伦城可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商贸往来的范围远至埃及、叙利亚和土耳其。作为美索不达米亚最强大的国王,汉谟拉比修建了神庙与城市,并积极进行社会改革。为了向众神显示自己的功绩,他将自己的“金玉良言”铭刻于石柱之上。在石碑上方的雕刻中,沙玛什(太阳神)将一根杖与一只环授予汉谟拉比,意思是神赋予他审判的能力,他就是神在人间的代表。《法典》条文基本都是“倘若(某人做了某事),则(会产生某种后果)”这样的陈述句。它们全面、细致地指导着古巴比伦人的生活,涵盖商业、刑事、婚姻、继承等各个方面。
汉谟拉比将大量刻有《法典》的石碑竖立在王国境内,确保尽可能多的国民看到、了解并运用这些法令,“使强不凌弱,使孤寡各得其所……使国中法庭便于审讯,使受害之人得伸正义”。实际上,《法典》最重要的作用是保护奴隶主的财产与权益,然后是有益于商贸发展、国家安全和领土扩张,最后才是适当地关照自由民的生活,避免过分的恃强凌弱,让人民能更好地合作、社会更好地运转。《法典》多处都表现出人与人关系中残酷、粗暴的一面,如将通奸者沉入水中,将喝酒的女祭司烧死,将忤逆主人的奴隶割去耳朵,将窃取寺庙或皇宫财产者处死,将收留奴隶者处死……还有许多体现“同态复仇”原则的规定——即我们所熟知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伤害或杀死奴隶却不用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因为他们既不是贵族,又不是书吏、工匠、手艺人这样的自由民。与其说他们是人,还不如说是一种类似牲畜的财产。除了奴隶,贵族或自由民的妻子与孩子也处于从属的地位,可能因丈夫与父亲的过错而受到牵连。比如,一个贵族打死了另一个贵族妇女,那么为她偿命的并不是打人者本人,而是他的女儿。《法典》维护的是一个由等级制度统治的世界,不同阶级和不同性别的人有截然不同的价值,这种“正义的分层”与现代所倡导的人道主义精神以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有本质上的区别。但在这部《法典》中也可以看到一些温情,甚至还有保护妇女权益的措施:强奸处女的罪犯将被处死,受其侵犯的女性不必因此受责;已婚妇女如果本身没有过错却受到丈夫的忽视,或丈夫离开了她,那她可以住回娘家,并带走自己的嫁妆;等等。
古巴比伦王国覆灭后,先后臣服于一系列王朝,直到亚述人征服了它。公元前7世纪,古亚述帝国的最后一位君主——亚述巴尼拔在都城尼尼微的王宫内建立了一所大型图书馆,其僧侣和书吏从各地收集了近3万册宗教经典、文学作品、科学著作、协议条约和书信报告,其中尤为珍贵的是世界史上第一部伟大的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史诗》。这是人类最早记录下来的“英雄时代”,比古希腊的《荷马史诗》还要早约1500年。这座图书馆不但馆藏丰富,而且井然有序。它有一套图书的分类—编目系统,因此国王可以快速地找到自己想要的图书。如此先进的图书馆当然是财富与文明的一种象征,但它也见证了亚述人在自己的“黄金时代”向各地搜刮的历史。很快,尼尼微城在战乱中被洗劫一空,所幸泥板图书的分量较重且不易毁坏,大部分都保存了下来。
亚述巴尼拔曾经设想,在遥远的未来,学者们可能会阅读他所收藏的文献。19世纪,欧洲的考古学家从他王宫的废墟中发掘出2万多块刻有楔形文字的泥板。通过对它们的研究,又破译了这种古老的语言。现在它们藏于大英博物馆,是了解整个亚述—巴比伦文明的一把珍贵的钥匙。
频繁冲突与文明交融的终章:囚徒、征服与湮灭
新巴比伦王国又结束了亚述的统治。这个王国的尼布甲尼撒二世也是一位能征善战、鼎鼎大名的国王。他的父亲攻占了尼尼微城,巴比伦城再一次成为两河流域的焦点。尼布甲尼撒决心要让它更坚固、更耀眼、更迷人。这座堡垒般的城市有高大厚重、结构复杂的城墙和深邃宽阔的护城河。城市虽仍以泥砖结构为主,但重要建筑的表面都涂抹着彩釉,或用浮雕进行装饰,十分美观。据说,尼布甲尼撒不但拥有一座很大的王宫,还为他的王后——怀念家乡郁郁葱葱景色的米底公主建造了一座奇异的花园。远远望去,花园就仿佛悬挂在空中,故名“空中花园”。这座美丽的花园是巧夺天工的工程学代表,是公认的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也是最有争议的历史遗迹,它的真实性还有待证明。巴比伦城最终覆灭后,不管这座“空中花园”是否曾经存在,都给人们留下无尽的遐想。
尼布甲尼撒的战火烧到了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地区。当时希伯来王国已经分裂为北方的以色列王国和南方的犹大王国。犹大国王先是臣服于尼布甲尼撒,后又想脱离巴比伦的统治。这点燃了尼布甲尼撒的怒火,他两次征服犹大王国,洗劫并焚毁其都城——耶路撒冷,犹大王国的大部分人口被流放到巴比伦,成为尼布甲尼撒各项建设工程中的劳动力。“巴比伦之囚”持续了50年之久。在这段时期里,巴比伦而非耶路撒冷成为最大的犹太人聚居地。直到波斯国王居鲁士大帝征服巴比伦城后,犹太人才获准返回家乡,在耶路撒冷重建家园。这段经历给犹太民族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他们把它视为本民族颠沛流离的苦难见证,又用它夯实本民族的信念:恶人(巴比伦王)一定会受到耶和华(上帝)的惩治,救世主一定会降临。即使散居在各处,犹太人仍坚守自己的信仰,没有被周围的民族同化。一个世纪后,犹太教最终形成,其经典《圣经·旧约全书》后来也成为基督教的经典。一些重要的犹太人群体一直都未离开巴比伦,仅次于《圣经》的犹太教典籍《塔木德》,便是由巴比伦的犹太学者编订了它的权威版本。
巴别塔是《旧约》中的一个故事。据说尼布甲尼撒想要兴建一座能通往天堂的高塔。为了阻止这个大胆而傲慢的计划,上帝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于是他们之间无法相互理解,更无法一起合作,只能各散东西,“通天”的计划也因此失败。在一定程度上,这个故事可以解释古巴比伦文明的衰落与消亡:由于统治者的争强好胜、奢靡成风,令两河流域的居民无法团结在一起,更无法抵御强大的外敌。公元前6世纪,波斯人拥有的强大军队几乎所向披靡。居鲁士大帝征服了从爱琴海到印度河、从尼罗河到高加索的许多土地,巴比伦城也向他举手投降。在波斯人的统治期间,巴比伦依旧是东西方之间一个重要的交汇之所。波斯人的文字一度借鉴了楔形文字的形式,但后来还是因为它过于复杂而放弃,转而采用更为简便的字母系统。从此流传了近3000年的楔形文字失传,但这种文字更迭的过程说明文明的交替并不是一蹴而就或泾渭分明的,反而常常有相互重叠的部分。公元前330年,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结束了波斯对两河流域的统治。他希望让巴比伦恢复往日的荣光,通过纵横相接的交通网联结东、西两个世界。不过7年之后,亚历山大英年早逝,他的继任者们为争夺控制权而激烈混战,巴比伦失去了最后一次可能重新崛起的机会。不过,即使是希腊文化在近东地区占据上风之时,它还是明显糅杂了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亚述、巴比伦与波斯文化。
巴比伦城是由泥砖建成的,它们不像石头那般坚固,在战火纷飞与政权交替中更是格外脆弱。到罗马帝国统治时期,巴比伦城几乎变成一片废墟,但在帝国后期还是出现了“东方(即近东)复兴”的潮流。3世纪时,萨珊人赶走了罗马人,7世纪时,阿拉伯人又将萨珊人赶出了美索不达米亚,从此他们成为这里的主人,直至今日。古巴比伦文明的某些特征与元素还在一些文明中延续、更新,人们的记忆里也一直未曾抹去它曾经的辉煌,只是在幼发拉底河畔,再也没有一座名叫“巴比伦”的伟大城市。
结语:一道遥远的光,照耀现实的世界
早在几千年前,两河流域的居民就拥有改善自然环境的勇气,在动荡中生存的智慧,和用文字记录历史、颁布法律的意识,因此这里孕育出灿烂的古巴比伦文明。可惜,冲突此起彼伏,这里最终未能形成牢固、凝聚的合力,不足以对抗波斯、希腊等外敌的入侵。加之缺少金属、石料与木料等重要的自然资源,由泥砖建造的城市无法在战火与劫掠中幸存。于是,曾经无比辉煌又无比重要的巴比伦城最终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由此可见,和平是多么的宝贵,文明又是多么的脆弱。一个民族的文化融为一体,一个国家拥有没有中断的文明,是多么的幸运、多么的难得,又要为之付出多少努力。
古巴比伦文明因城破国灭而被迫中断,不过,在波斯、希腊、罗马、拜占庭等文化中,还是能看到它在宗教、艺术、法律等方面的特色与风格。它对欧亚大陆的影响是持久而深刻的。过去的痕迹不仅印刻在考古的遗迹上,还体现在现代人的观念与习惯中。从古至今,从来都不存在绝对孤立的文明。东西方的文明一向是流动的、多元的,它们相互学习、借鉴和融合——尽管也许是迫于压力,还是共同推动历史的车轮前进。时至今日,古巴比伦文明的故事仍在流传,仰望星空的传统仍在延续,两河流域的主人仍为这片土地在几千年前拥有最早的文字和法律而骄傲。我们今天回顾古巴比伦文明,回顾四大文明古国的历史,是因为遥远的荣光可以照向未来,可以赋予现实积极的、建设性的力量,帮助我们塑造一个更和谐、更文明的新世界。
〔作者单位: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文史教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