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老家方言

贾朝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3年07月14日 第 A12 版 )

  十里不同音,方言倚着家乡的烟火氛围,腔儿调儿词儿味儿都充满了魅力。有的人会感到有点“土”,但对于常年在外工作的人来说,听到“土得掉渣”的家乡话,却是那样的亲切。
  自小在家乡长大的我,已深深烙上乡土的印记。20多年因工作辗转多地,不管普通话在外说得多么标准,一旦与家人通电话,那家乡的土话不自觉就脱口而出,说着格外顺口,听着也极为顺耳。
  我的家乡菏泽地处山东西南部。据史书记载,早在4000年以前的新石器时代,就有人在这里渔猎耕种、繁衍生息。尧、舜、禹等氏族部落首领的美好故事至今代代传颂。菏泽还是古代著名军事家孙膑、农学家氾胜之、理财家刘晏、文学家温子升等大批圣贤的故乡。而刘邦登基称帝、黄巢率众起义、宋江聚义传说等,一幕幕历史剧曾在这里风云汇聚,更是给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大气和传奇。
  菏泽地处鲁豫苏皖四省交界,属北方方言体系,与河南话较为相近,但也自有特点,带着浓烈的本土印记。菏泽市郓城县素有“好汉之乡”的美誉,菏泽人天生豪放、耿直,语言表达也就更直接明快。比如,第一人称“我”“我们”,第二人称“你”“你们”,皆可以用“俺”“恁”“咱”来代替。对小孩的称呼更是如此,比如,大人对小男孩叫“小”,对小女孩叫“妮”,这样叫起来不但简洁而更显亲昵。不管是疑问,还是设问,都可以用“啥”“咋”来表达。回答别人更是用“管”或“中”,一个字解决问题。
  菏泽地处黄河平原,人们世代辛勤耕种在这片土地上,在“土坑”里刨生活,对身边熟悉的动物都有独特的称谓。比如麻雀叫“小小虫”,大概认为麻雀是鸟雀中个头最小的吧。“独老龟”说的是未变成蝉的幼虫,蝉叫作“爬叉”,细长的蛇被叫作“长虫”,还有螳螂叫“刀老”、壁虎叫“蝎虎的”、蚜虫叫“腻虫的”、猫头鹰叫“夜猫的”,喜鹊叫“玛嘎的”等等。这些形象生动的叫法就好像给自己孩子起的“乳名”。
  生活中的许多事物菏泽人也有自己的叫法。比如称被子盖在身上叫“盖体”,褥子铺在身下叫“铺体”,男衬衣经常会被汗湿透叫“汗褂子”,你看形象不形象。早上叫“清起来”,傍晚叫“挨傍黑”,还有下雨时更有味道。刚下雨叫“滴点儿”,雨停了叫“住点儿”,下的如果是毛毛雨,就叫“雾细”,非常的形象、生动。如果雨下大了,叫“下紧了”。《水浒传》有一章《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文中有一句描写天气,“那雪下得正紧”。文学批评家金圣叹认为一个“紧”字“境界全出”,鲁迅也感到这个“紧”字富有神韵。殊不知,这个“紧”字,在菏泽人口中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用语,没啥稀罕的。
  方言在家乡人听来是亲切的,但外乡人要听懂,有时还有一定难度,理解不了还会闹出笑话。记得有一年我们几个战友结伴回家探亲,下火车时发现少了一人,大家正着急时,车上有位热心的老乡大喊:“这里废了一个。”一旁的外乡人都一脸惊奇。我听了会心一笑,估计这老兄睡着了。菏泽方言说“睡觉”发音“废觉”,所以有此误会。此外,诸如“水”发音“飞”、“说”发音“佛”、“书”发音“福”等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孕育了一方方言。离家在外,难免在语言上入乡随俗,但无论隔多久,只要一踏上家乡的土地,“乡音”的记忆便会被瞬间唤醒,因为我们的“根”在那里。方言,不仅仅是一个文化符号,更是家乡人难以割舍的情结。它告诉我们自己来自何方,也提醒我们要记住深埋自己祖辈的那方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