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碗 蒜 面 条

朱硕民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3年06月16日 第 A12 版 )

  老家有一种主食叫蒜面条,老少皆宜、妇孺皆喜。如果你要问老家人谁没吃过,过去肯定没有,现在也找不到几个。
  在我年少的记忆里,夏天一到,家家户户晌午都吃蒜面条。特别是三夏大忙,人们在麦场抢收汗流浃背,去地里抢种挥汗如雨,晌午回到家,最想吃的就是一碗凉水拔过的蒜面条。你要是这个时间从街上走过,会看见大人孩子都端着一碗蒜面条,三五成群,甚至更多的人聚在一起,蹲在路边的大树下,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谈天说地。
  也不只是夏天,从春暖花开到落叶缤纷,蒜面条都是不少人家的午饭。更有甚者,数九隆冬也忘不了,一年四季都在吃,我们家就是,只不过把拔面的凉水换成热水。在黄淮流域,在华北平原,蒜面条是夏天里一道亮丽的风景,吃一碗爽滑入口的蒜面条,感受着蒜香过瘾的辛辣,简直就是无比惬意的享受。
  蒜面条好吃,但面条难擀。这是因为,擀面条不仅是技术活,还是个费劲的力气活。在炎热的夏天,一家几口人吃的面条,从和面、擀面,到切成面条,没有半个小时可不中。为了一家人吃好饭、吃好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顿饭,擀面人往往是头上冒汗身上流汗,还是有些辛苦的。
  以前生活条件不好的时候,好多家吃的是黑不溜秋的红薯面条。从农村出来的人一般都知道,红薯面条更难擀了,因为红薯面黏合度不高,需要反复用力擀压,一遍又一遍,面条才会筋道。如果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还会擀成包皮面条。这包皮面条可有讲究了,它不是把红薯面和白面揉在一起,而是各揉各的,揉成面皮后将二者叠放在一块,再用擀面杖擀压使其粘牢。这样做的面条,下到锅里,捞进碗里,黑里透着白,甜中夹着香,看起来开胃、吃起来顺滑。纯白面条可是难得一见,如果谁家偶尔做了一顿,这家老少都会端着碗,在左邻右舍跟前炫耀 一番后,才依依不舍地送进嘴里,慢慢吃进肚子里。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大包干以后,红薯面条才开始离开人们的视线。
  那个时候捣的蒜汁儿也很简单。在老家,不少人家在房前屋后种有花椒树、石香菜,每次吃蒜面条,都会去摘一些放进蒜臼里,与青辣椒、蒜瓣、盐斗一起捣碎。面条锅里下的青菜,主要是在地里薅的野菜,像马齿苋、灰灰菜、面条菜、玉米菜、扫帚苗、狗儿秧等,也有生产队分配的青菜,只是数量太少,根本不够吃。常常是肚子咕咕叫,抵御着面条的诱惑,待到面条甫一出锅,便捞到凉水盆里拔一下,再捞到碗里浇上蒜汁儿,胡乱搅拌几下,就迫不及待吃起来。蒜面条吃不够,也吃不腻。
  在乡里工作那两年,20出头的我也和老同志一样,每天骑着自行车往村里跑。有时遇到工作任务重,中午赶不回去吃饭,就留在村干部家吃蒜面条。只是辛苦了村干部家的女主人,有时一擀就是满满一锅拍。在小院里的树荫下,吃着可口的蒜面条,讨论着未了的工作,就像一家人一样。要是有邻居端着碗进来了,就找个凳子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跟老乡们没有隔阂也没有距离感。那种温馨和谐的吃饭场景,几十年后仍然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离开了家乡,我依旧忘不了蒜面条。因为其中饱含更多的是对家乡的思念、对故土的依恋、对往事的回忆。懂我心思的老伴,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无论是春夏还是秋冬,十天半月总要做一顿蒜面条。尤其是我每次出差或者是下乡回来,第一顿饭必定是蒜面条。老伴说,在外面吃的东西不一定都干净,回到家必须清洗肠胃,蒜面条就是最好的消毒剂。还真是,一碗爽口的蒜面条下肚,刮肠又败毒,吃掉了舟车劳顿,吃出了狼吞虎咽。只是城市里没有花椒树,更没有石香菜,蒜面条少了些许家乡的味道。
  清明节回老家上坟,顺道去看望年已花甲的大姐,大姐问中午吃啥饭,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蒜面条。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蒜面条的做法发生了很大变化。你看,辣椒不再与蒜汁儿混在一起,而是放在油锅里炒一炒,待放焦了以后再捣碎。外甥媳妇在调和好的蒜汁儿碗里,还倒进小磨香油和香醋,用小勺顺时针搅拌后,油花在表面四散漂浮,碎蒜在中间沉沉浮浮,看上去碧绿金黄、闻起来蒜香扑鼻。锅里下的青菜,是从市场上买回的菠菜和韭菜,早春的菠菜红根绿叶,头茬韭菜有助于提升阳气,极富营养。真的是看上去清爽、吃起来利爽。
  眼下的日子比过去好了许多,人们还吃蒜面条吗?吃着碗里地道的蒜面条,我随口问到。都在吃,就连小孩子们也喜欢吃,很多人家还用上了压面条机,压起面条来又省劲又省时。外甥告诉我,镇上还开了几家专门做蒜面条的小吃店,每天中午都是顾客盈门。
  看来,蒜面条的魅力经久不衰,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绵延不尽。
  我顿时觉得,蒜面条不仅只是一种饭食,更是一种文化,吃一碗蒜面条,就是一次文化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