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明国粹,融化新知”

——汤用彤的治学之道

赵建永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3年06月14日 第 A5 版 )

  汤用彤(1893—1964年),湖北黄梅人,著名哲学史家、佛教史家、教育家。历任东南大学、南开大学、中央大学、北京大学教授及西南联大常委会代理主席、北京大学校务委员会主席等职,入选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兼全国政协常委、《哲学研究》《历史研究》编委。他留学时,同吴宓、陈寅恪被誉为“哈佛三杰”。国内外学界公认他的《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魏晋玄学论稿》《印度哲学史略》等是世界一流的权威性经典著作。汤用彤把中国现代人文学术启蒙刊物《学衡》的宗旨“论究学术,阐求真理,昌明国粹,融化新知”贯穿于毕生的学术探索和实践。
  返本开新:坚持探本求源的文化真理观
  在文化研究中,汤用彤看到了中西文化各自的长处,避免激进与保守的偏颇,本着“文化之研究乃真理之探求”的治学精神,精考事实、探本求源、平情立言,阐扬了文化交流中本土文化的主体性地位和主体性道德人格对于构建文化主体性的关键意义。他的各项研究及其方法论都是其文化思想的具体落实和体现,对今人学术研究和文化建设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有感于中西文化论战中的谬误,汤用彤1922年在《学衡》发表《评近人之文化研究》一文,批评了各学派大而无当的比附现象和空洞肤浅的价值评判,力图重建学术规范。他重点批判了造成中国近世文化衰象的三种不良倾向:菲薄国学、盲目欧化、保守旧文化。
  汤用彤以充分说理批判了中西文化争论中的各种一偏之论,指出其根源在于时人治学的共同缺点——浅隘。“浅”指论不探源,只看表面现象而不分析其源流;“隘”即知识狭隘,以偏概全。近代文化研究因失于浅隘,“求同则牵强附会之事多,明异则入主出奴之风盛”,于是出现不伦不类的比附,或中西门户森严,入则附之、出则污之,皆背离了求真求是的原则。汤用彤批判学术思想上的宗派山头主义,他在坚持民族文化主体性的同时,倡导无门户之见,具有世界主义的情怀。他还认为错误的治学态度和方法也常造成文化研究的偏差,主张真理必须从继承、发展民族文化并吸收、融合外来文化中求得,并将之建立在对文化现象的全面而深刻的认识之上。
  融贯古今:总结外来文化中国化规律
  汤用彤通过对中国文化自身演进和中外文化交流史的客观研究,总结其中所蕴含的规律以解决中国文化如何发展的问题。他治学重点虽几经变迁,但核心指向始终不离外来文化的中国化。
  他提出“文化双向选择”论,强调外来文化在移植中不会完全改变本土文化的根本特性和方向,外来文化要对本地文化产生影响,必须找到能与本地文化相合的地方,并为适应本地文化而有所改变。就像葡萄从西域移植而来,但中国产的葡萄已经不再是移植以前的样子,因为其须适应本地新环境,才能生长在中国,最终变成国产的葡萄。基于这种考察,他把外来文化的输入看作是一个与本地文化相互吸收融合的过程,并往往要经历三个阶段:第一,因看见表面相同而调和;第二,因看见不同而冲突;第三,因再发现真实的相合而调和。这是一种由表及里、由浅及深、由分到合的发展模式,并与黑格尔正反合的哲学史发展过程不谋而合。汤用彤以印度佛教传入中国作为个案研究,借此说明外来文化必须经过很大改变以适应本地文化,才能被广泛接受。在这一过程中,这种双方的改变就是不同文化融会贯通的过程。由是,汤用彤主张在融合古今中西文化的基础上,建设独立自主的民族新文化。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指出,“在五千多年中华文明深厚基础上开辟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必由之路”是我们在探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中得出的规律性的认识,是我们取得成功的最大法宝。汤用彤文化史研究的成果和方法对我们今天继续谱写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新篇章也很有启发意义,可以进一步增强我们推进“两个结合”的自觉性。
  1963年劳动节,汤用彤应邀至天安门城楼观赏焰火,毛泽东说阅读过他“所撰全部文章”,并询问其健康状况,嘱其量力而行写些短文。毛泽东致力于推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而汤用彤著作总结外来文化中国化规律,两者主旨内在贯通。此外,汤用彤著作中浓郁的爱国情怀和中国立场,或许也是毛泽东赞赏这位同龄人的原因。
  经世致用:探索文明冲突与交流互鉴问题
  面对中西文化之争,汤用彤抓住了文化冲突与交流互鉴这一关键问题。“昌明国粹,融化新知”的治学宗旨是他解决此问题的理路。如果说汤用彤的儒道和魏晋玄学研究是就中国思想自身发展方面立论的,即“昌明国粹”,那么他的佛教和西方哲学研究则意在探索外来文化中国化的过程,即“融化新知”。
  我们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中印文化交流史与现实中西文化的关系?对此类问题,汤用彤指出要了解以往中外文化交流的过程,将历史作为现实的一面镜子加以对照。他通过中外文化交流史所提供的历史经验来探寻规律性认识,并用以指导现实的文化建设。汤用彤关于佛教等外来文化与儒家、道家等本土文化由碰撞至融合规律的整理总结,有助于我们了解外来文化的本土化机制,加深我们对自身文化的认识,助力增强文化自信,并对当今各文明间的良性互动,以及“文明的冲突”的解决,具有启迪意义。
  汤用彤既有深厚的国学功底,又有系统的西学训练,从其著作中均可见传统治学门径与现代科学方法的有机融合。他在跨文化、跨学科的考证和多维、多元比较方法的基础上,形成了逻辑分析与同情默应相结合的诠释学方法:先深入研究不同文化体系在接触之前的本来特性,再探讨其冲突与融合的过程。在对这些具体问题的研究中,还开辟了哲学、宗教学中多项新的学科领域。他的治学态度、研究方法和文化理念都具有提供学术典范的意义,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这些学科的发展和走向。
  如今,“汤用彤学术讲座”在北京大学已举办20届,邀请国际知名学者主讲人文学科的新兴研究方向,以这种方式传承着汤用彤求实创新的治学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