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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那片芦苇
卢大海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3年05月19日 第 A12 版 )

芦苇,在我的故乡,河湖港汊岸边很是常见。
故乡是苏北的水乡,村子东边有条大沙河连通着微山湖。20世纪80年代前,两岸的河滩上各有五六十米宽、绵延几公里长的芦苇地。春夏丰水期,芦苇浸漫在浅水中,郁郁葱葱,宛如绿色海洋。秋冬枯水期,河水一点点退去,芦苇地里留下蜿蜒曲折的水沟、星星点点大小不一的水坑,芦苇逐渐由绿转枯,风吹芦花一浪高过一浪,渲染出大美秋色。芦苇地泽被着沿河百姓,用水浸泡后的成熟芦秆可用来编席、织箔,新鲜的芦叶是包粽子的好材料,芦叶、芦花、芦茎、芦根、芦笋均可入药,芦苇地里还是捕捞鱼、虾、蟹、蚌等各类水产的好去处。
孩提时代,那片芦苇地是我和小伙伴的成长乐园,很多童年美好的记忆都封存在那里。我们在芦海里捉鱼摸虾、嬉戏打闹,每一个人都因拥有属于自己的“白洋淀”而感到超满足。长大后定居他乡,尽管那片芦苇地早已被人们精心整理成了果园、农田,但乡愁记忆里,那片芦苇一直存在着,并且年复一年始终在旺盛生长。
20世纪90年代初,为兴修水利,加强农业灌溉,那片芦苇地被铲除挖掉。后来,大沙河又几经整治,人们用水泥修筑了河道两岸,并在岸边修建了水泥步道,大堤与河道之间的土地上植满果木,堤顶上修建了双向两车道的柏油马路。每次回去,我都会带着妻子、孩子到堤顶公路、河边步道走一走,既为追忆那片芦苇地带给我的儿时欢乐、增进孩子对故土的感情,也为分享乡亲们当下的好日子好生活。这片土地,我感受到的始终是美好鲜活的两面,一个在心里、一个在眼前,底色都是幸福。
心里的那片芦苇,时常会不经意闯入我的生活,勾起浓浓乡思。《诗经·秦风·蒹葭》中描绘有蒹葭苍苍、蒹葭萋萋、蒹葭采采的画面,“蒹葭”是芦荻、芦苇的古称,“苍苍”“萋萋”“采采”义同,均为茂盛的样子。每次看到或听到“蒹葭”两字,记忆深处家乡大沙河两岸繁茂连绵的大片芦苇就会浮现在脑海,人一下子就会跨越千里万里回到那片土地。“蒹”特指没有长穗的芦苇,“葭”特指初生的芦苇。“葭”同俏也不争春的迎春花、垂下绿丝绦的垂柳一样,也是报春的使者,带给人们春的讯息。早春时节,初生的芦苇竞相破土而出,“疯狂”生长,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古往今来,也有文人墨客咏赞芦苇的精神,元代文学家姚燧在《萑苇叹》中写下的“濒江不可禾,岁惟葭苇茁”,与我心境是相通的。仅就生命的顽强,芦苇是可圈可点的。它在较为艰苦的环境下,依然节节拔高,努力向上生长,能够带给人们一些有关生命的哲思。
故乡的那片芦苇,在我生命里扎根生长,经年累月逐渐具化为连接我与家乡的精神载体。我想,这与芦苇带来的野趣也有很大关系。芦苇生长在滩涂、水边,靠根系进行繁殖,多是一片一片地生长。古今文人,描述芦苇野趣的自是不少。南宋诗人戴复古《江村晚眺》中的“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唐朝诗人司空曙《江村即事》中的“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诗中的情境相当传神。当代诗人的一首七言绝句,“浅水之中潮湿地,婀娜芦苇一丛丛。迎风摇曳多姿态,质朴无华野趣浓”,更是把芦苇野趣风情描绘得入木三分。
读书时也会偶遇一些有关芦苇的成语和典故,它们更加拉近了我与故乡那片芦苇的时空距离,点滴润泽着在我生命里扎根生长的那片芦苇。出自明代学者解缙笔下、被毛泽东引用来批评那些“华而不实,脆而不坚”“自以为是,老子天下第一”的人的楹联——“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常被我用来自警自省。民间俗语常讲“上不得芦苇”,即“上不得席面”,芦苇是制席的原料,此处用作“席”的代名词。这常使我想起少年时的腼腆——家里来客人,东躲西藏,不敢相见的害羞窘状。
现在我定居的城市里,家的旁边有条河叫南河,与老家家门口的小河同名。两条南河都几经清淤整治,堤岸进行了硬化,但所幸的是岸边都特地保留了原生态的几丛芦苇,为人们留下乡土记忆和美好念想。南河边的这几丛芦苇与深植在我内心深处的那片芦苇,有它们在,总感觉走得再远,故乡都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