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楚图南故居的印象，我是从2002年冬天开始的。那时，家住在文山城的西边，到州政府上班，东西向的上条街是必经之路，上班都要从上条街28号门前经过。这是一条普通的老街，东端是南北走向的南门上坡和文山州人民政府，西边是文山军分区，街道南边地势低矮，没有铺面，只看得到一排房子的瓦面或后墙，北边大部分人家都留临街铺面，这些铺面还是使用传统的木板条当门窗，一条一条地开和关。街道路面宽两米左右，小汽车担心堵塞出不来，不敢贸然驶入，仅有行人和自行车通行。2006年初，28号三间老屋修缮一新，挂出了“楚图南故居”的牌子，对公众开放。
　　今年春天到来之际，我重访上条街28号。上条街两旁高楼鳞次栉比，来回走了两趟，在街北街南都找不到28号。在中段南面看到一幢青瓦白墙四合院的后墙，从侧边下台阶来到四合院的前面，回头才看到正中悬挂着“楚图南故居”横匾。故居前面多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的造型是一个铜鼓的圆形鼓面，三间铺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单层、木门窗、瓦屋面。
　　故居是两进式的四合院，外天井左边放了一套石桌石凳，右边是“楚图南故居”石碑。进入第二进正门，正面木照壁是大幅的楚图南先生半身像。从照壁西侧步入，就看到20平方米左右的正方形内天井、正房和左右厢房。正房一楼的正堂屋是客厅，两边是卧室，西厢房有土灶和饭桌，东厢房有碓和磨，恢复了楚图南在这里生活的真实场景。
　　正房两边都有上楼的木楼梯。我从西楼梯上到二楼，楚图南生平简介展的“家在云滇”“民盟人生”“人民外交”三个展厅布置在正房二楼的三间屋子。
　　（一）
　　“家在云滇”部分在南屋，介绍了楚图南1899年出生于云南省文山市上条街28号，父亲常年在外，在他6岁时，母亲李氏病故，由亲戚抚养，先在私塾旁听，后入小学堂；1913年，年仅14岁的他跟随马帮到昆明寻找父亲；1915年，考入昆明联合中学；1919年，考入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史地系。在北京求学期间，他在李大钊的指导和影响下，宣传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学说，走上了为民族解放和社会进步的斗争历程。1923年回到云南，他先后在省立一中、昆华女中、私立成德中学任教，将马克思主义学说带到云南，引导了一批进步青年投身革命实践。1937年，由于抗战需要，楚图南再次回到云南执教，同时从事抗日救亡的工作，并积极参加和领导民主运动、文化运动和青年运动。
　　这个部分，通过照片和实物，展示了楚图南从云南走出去，又带着革命信念回到云南的成长历程。我尤其关注两个人：楚图南的父亲楚晓棠和他的恩师李大钊。父亲楚晓棠，名宝，字晓棠。展厅里唯一有楚晓棠的相片是1925年楚图南与父亲的合影。相片上的楚晓棠，时年47岁，眼睛炯炯有神。楚晓棠少年尚武崇侠、刚直、重情和好打抱不平，青年刻苦读书，曾与同仁创办《云南旬报》鼓吹新学，宣传孙中山的主张。1911年后的几年，在羊肠营、剥隘、虹溪等分县任过职，兢兢业业，且不愿同流合污，日子过得十分拮据，以至楚图南赴京读书的车费都难保证。1916年后，楚晓棠在玉溪通海和昆明安宁等地居住，抽出时间来照顾家人。可以说，1913年少年楚图南到昆明找到了父亲，直到1919年的这6年，是有父亲照顾的6年。
　　1920年，楚图南加入了北京高师爱国组织“工学会”，阅读了更多的进步书刊。李大钊的文章、演讲、讲课都深深地吸引了他，是李大钊使他更全面深入地认识了马克思主义。1922年春，许兴凯介绍楚图南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并特意带领他去拜访了李大钊，得到了李大钊的关怀和指导。1923年高师毕业的楚图南，准备回云南任教。离京前，李大钊与他谈话，交给他任务：在青年中尽可能多地组织读书会，阅读进步书刊，宣传马克思主义和俄国十月革命，为建立党团组织准备条件。1925年底，李大钊和中共北方区委通知楚图南到北京接受任务：到东北，在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中进行宣传工作。楚图南在《怀念先烈李大钊》一文中说：“李大钊同志在我心目中，就不仅仅是一位思想启蒙的先辈，还是一位党的领导者和组织者。”
　　（二）
　　“民盟人生”部分在二楼居中一间。三面墙上的图片和文字，实物柜里的砚台、藏书等，展示了楚图南1937年从上海回到云南，以云南大学教授的公开身份，积极投身于昆明的抗日救亡运动，成为云南省民盟的重要领导人和云南文化教育界抗日救亡活动以及昆明民主运动的重要组织者、领导者之一。1943年，楚图南、闻一多、吴晗、费孝通等先后加入了民盟。1945年12月，楚图南被选为民盟云南支部主任委员。
　　1946年7月，李公朴遇害后，楚图南悲痛地写下这样一副挽联：“时局多艰，思国士，争民主，求和平，与奸邪搏斗，不惜一死；风雨如晦，怀故人，同忧患，共肝胆，遽朋侪摧折，如何勿伤。”之后，闻一多遇害，白色恐怖阴云密布。8月，楚图南被迫离开昆明，转移到上海，在上海法学院任教授。
　　1949年2月，楚图南随解放军进入北平，参加了新政协筹备工作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1986年1月，楚图南被推选为民盟中央代主席，4月，被补选为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在这个展厅，我看到了楚图南在党的领导下，投身团结抗战力量、推进民主运动、推进民盟建设，以及为新中国文化教育事业奔波的身影。
　　（三）
　　“人民外交”部分在北屋。展厅展示了楚图南陪同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等领导人接见外宾和率领文化代表团出访的照片。1954年5月，楚图南担任中国人民对外文化协会会长，此后长期从事文化外交工作，向世界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这些照片展示了楚图南领导的对外文化协会在国际上广交朋友，争取让更多的国家和人民了解中国、支持中国进行的各项活动。中国的文化艺术对外交往，足迹遍及五大洲。楚图南全身心投入外事活动，纵然是在最后的日子，楚图南留下的仍是宏愿：“平等互爱，和平进步！共同努力，人类幸福。”
　　老房子的层高有限，我把二楼的窗子都推开，把三个展厅的灯都打开，还是显得有些昏暗。一边用手机记录，一边在三个展厅间走动对照阅读，多次被略显低矮的门框碰头。但这些都没有影响我心中的温暖和敞亮。
　　从东边的楼梯下楼时发现，东厢房二楼还有一个展厅“晚晴”，两个实物展示柜里有各种聘书、证书，图片是楚图南的晚年生活状况。离开领导工作岗位后，他仍积极关心统一战线事业，关心文化教育事业，关心国家的发展和进步，特别是关心青年一代的健康成长。如楚图南所书：“夕阳无限好，黄花晚节香。”
　　西厢房二楼展厅，没有标明主题，但是，看得出是作品展示。墙上六幅书法作品，与过去看到的风格一样，浑朴大方；因为楚图南平易近人，求字者，大都能遂愿，昆明、文山街头都能看到署名楚图南的字。中央美术学院邱振中教授在《楚图南先生的书法》一文中评价：“楚图南先生的书法端庄宽博，朴实无华”“他的作品貌似朴拙，但笔触灵活、松动”“他的创作是以颜体楷书为风格的框架”“但楚图南先生写出了完全不同的一种风格”。两个展柜里陈列的是《楚图南集》，散文集《悲剧及其他》《刁斗集》《楚图南日记》，译著《希腊神话与传说》《草叶集选》《查拉斯图拉如是说》《看哪，这人》等书。
　　下楼后，站在天井，环视这陈旧、窄小的老房子，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小，回想屋里的图片和陈设，是楚老的宽广胸怀，让这屋子大了起来；是楚老的信念和风骨，让这屋子亮了起来。
　　楚图南于1994年4月11日逝世，享年95岁。从1920年学习宣传俄国十月革命和马列主义，到1926年加入党组织，即使在处境十分艰难的情况下，仍然保持共产党人的坚定信念。他留给后人的不仅仅是书法作品、翻译作品和文学作品的精美，不仅仅是学者的睿智和深邃，更重要的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一生的光辉业绩。楚图南在病中留下的《冬云》一诗：“凄风苦雨日已斜，冻云如墨冷天涯；此身安得化灰烬，爝火传薪暖万家。”写尽了楚图南信念坚、风骨俊、翰墨香的一生，园丁、学者、战士的一生，爝火传薪暖万家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