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以 生 情

虞晖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3年03月03日 第 A12 版 )

《教育家孔子》雕像

  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有南北两个校区,我所在的理论研修班被安排在南校区。原本并不很喜欢南校区。觉得它小,还没水,不像是心中理想校园的样子。2021年3月1日开始,一个学期的生活和学习,绝大部分是在南校区度过的,偶尔会有大报告或者其他教学活动等需要去北校区,但多数时间还是在南校区的校园里。
  于是,四个半月,我便几乎天天在这又小又没水的校园里转。身边各样的植物生命体重复着一年一度的生长。从嫩芽到盛放,再到成熟,那些花儿、草儿、叶儿、果儿的成长在日复一日的路过中被惊讶、喜爱、感慨,以及记忆。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这天天都能转很多圈的校园可爱了起来。四个半月结束时,我很自然地不想离开。
  这,是不是像极了日久生情?
  在党校的那段日子,我确定这便是日久生情。以致四个半月后,还常常有美好的记忆袭来,关于日日踏足的南校区,以及间或造访的北校区。
  我依然时常想起孔子像。中央党校的主题雕像很多,也很著名,比如北校区的毛泽东雕像《我们的老校长》,比如南校区的马克思恩格斯雕像《导师》,许多雕像在深厚的情感和深刻的启迪之外,并不会让人忽略它们本身的艺术价值,透过凝固传神的三维块面语言,它们生动厚重了整个校园。孔子雕像就叫《教育家孔子》,位于南校区靠近南门处的樱花园中。孔子就站立在方形的基座上,低眉慈目,身形微躬,两掌叠放,拱手行礼。不用去看雕塑的名字,你一眼就能知道他是孔子,宽袖古服,眼眉身形,姿态神韵,无一不是我们印象中的孔子。雕像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绿色,星星点点的花意。雕像的水墨丹青,广场的天圆地方,周边的曲径通幽,无论从哪个角度,无论在哪个时刻,都是满满的中国味道。
  在党校,随处都是这种很中国的时空。设计是很中国的,中轴线理念被戴念慈明明白白地刻在了北校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建筑是很中国的,特别是大礼堂,北校区大礼堂通往掠燕湖的石制长廊,南校区正对着港澳中心广场的金属制长廊,都被早春的绿意覆盖,偶有紫藤透出,欢快的小花如风铃一般从长廊顶部垂落,借着晚间的灯光让人惊鸿一瞥,即使没有大树,即使只是晚间,也必能让人记起“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北校区的掠燕湖是这种中国式自然生趣的核心,时不时便会碰到一群黑天鹅,或者两只白天鹅,“眠沙卧水自成群”。当然,在校园里久了,无论是北校区还是南校区,总会有那么几次,可以遇见“树深松鼠竞”,或是“闲闻啄木鸟”。
  浓郁的中国味道在北校区掠燕湖北部尽头的一处山石清泉旁达到了顶峰。林木葱茏、柳浪轻拂之中,《问道》徐徐展开。这是另一尊与孔子有关的雕像。孔子拱手致礼,谦逊沉稳,既在聆听,更在沉思;老子食指向上,笃定安详,似在发问,又像布道。中国传统文化的两座高山在这里,是问道,是回答,更是交流,是互促,中华文明开放偕时、包容互鉴的本质和精髓尽显无遗。他们身旁,千萃山上的清泉日日流淌,润物不息。
  我依然时常想起《情系贺兰》。这是一部情节很简单的话剧作品,取材于从西海固到闽宁镇搬迁、福建援建宁夏时的真实事件。开头一场神圣的祈雨仪式,为了长久得不到滋润的土地;结尾是同样神圣的祈福仪式,为了失去生命的扶贫干部闽兰——呼应得不露痕迹又感人至深。干净的舞台,干净的语言,包裹在戏剧的张力之外,传递着对于摆脱贫困这一时代课题的深邃思考。在党校,这样的话剧、戏剧、电影、演出,像大报告、讲座、案例教学、常规课堂一样被列入课程之中,对于时代问题、前沿问题的深切关照、客观审视与哲理思索,就在这些并不密集却足够有力的形式中缓缓呈现。
  我们班的固定教室在南校区应急楼105,这是一个论坛式阶梯教室,学员的座位围成扇面的半圆形,老师的讲坛在圆心。许是这种座位方式也激发了大家勇于探索讨论的本心,课上课下,总有无数思想的碰撞。每个单元或几个单元的教学结束,会安排一次该单元任课教师和学员的双向交流。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教师们从不敷衍的回答,始终谦虚地分享自己对于这些课题永不停歇的追问。在我想来,时刻保持着对于现实问题、时代课题的敏锐与探究,是这里的课堂最激动人心的品质。
  我依然时常想起鹅掌楸。我们班的学制安排在春季学期,入校没多久,校园里原本干枯的各种枝条便开始次第展露自己盎然的样子,每天都像在上植物学的课程。鹅掌楸是一棵大树,真正的高大,藏在南校区花园的中部,枝繁叶茂,耸入云霄。那一天,突然发现它开花了,花朵便是鹅掌一般,明亮的黄色,温润的形状,轻而易举再次成为令人瞩目的焦点。南校区虽不大,植物的种类却不少,但鹅掌楸好像也只有这一棵,在我们看来,它算得上是“镇园之树”。
  鹅掌楸开花的那几日,在北校区有个晚间的教学活动,到得早了些,便如往常一般在校园里随意走走。北校区来得不多,当天选择的也不是平日常走的路线,再加上是晚间,走着走着便不知误入哪条小巷深处了。凭着记忆辨认方向之时,突然抬头,竟发现了鹅掌楸那明亮的花朵!原来这里也有一棵鹅掌楸。再仔细看去,这棵鹅掌楸树下,是一尊半身胸像,福建东山县委书记谷文昌身着中山装,目光敏锐,神情睿智。
  中央党校北校区有两座县委书记的雕像,焦裕禄和谷文昌在中轴线东西两侧遥遥相视。焦裕禄当年带领干部群众除内涝、抗风沙、战盐碱,把一切都献给了兰考人民;谷文昌在东山县与群众一起挽起袖子种树、卷起裤脚犁田、汗如雨下抗沙,奋战14年把荒岛变为宝岛。难以割舍的百姓情怀铸就了两位县委书记同样的精神坚守,两座雕像的矗立正是来自百姓的长久感念。
  我一直记得鹅掌楸花在谷文昌雕像旁盛开守护的情景。谷文昌的雕像旁是鹅掌楸,这应该是偶然,但这种安排却又如此自然,如此顺理成章,如此令人深省。
  平凡而伟大,平凡才伟大。
  结业已经一年多了,孔子,《情系贺兰》,鹅掌楸,还总是那么清晰,仿佛依然在身边。所以,何以生情?
  多半不单单是日久,而是源自于这个学校本身便有的遮不住的气质吧。它用九十年的执着涵养着这份气质,那烙刻在生命基因里的中国气息,那生长在眼中心头的时代追寻,那弥漫在无限时空中的人民情怀,凝聚成了足以令人生情的渊薮。而我,感之弥坚,悟之弥深,无论身处其中,还是离开已久。(作者系民族团结杂志社纪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