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口的皂荚树

李海培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2年11月04日 第 A12 版 )

  老家门前有一棵又高又大的两人牵手才能合围的皂荚树,皂荚树上垒着几个喜鹊窝。晴朗的天气,瓦蓝的天像水洗过,成群结队的喜鹊喀喀喀、喳喳喳地在皂荚树枝上嬉戏,闹够了就飞到宽阔的农田里觅食。小时候我常常蹲在树下,仰头看树上喜鹊,一看就是半天。
  12岁那年,我的脚背上生了一个毒疮。父亲在皂荚树上砍了些“张牙舞爪”的皂角刺,放在药罐里煨,用煨好的汤汁清洗毒疮周围,连洗了两天,再用尖利的皂荚刺挑破毒疮把脓放出来,很快肿也消了、疮也好了。不久,生疮处长出了嫩肉。
  春天皂花满天星,炎炎夏日绿成荫。记忆中,这棵“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皂荚树,虽然“名分”上属于我家,但实际上是村子里上百户人家的共用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买糖要糖票、买布要布票、买肥皂要肥皂票,皂荚便成了稀罕物,洗衣、洗头、洗澡等都离不开皂荚。
  每年秋季,皂荚树叶变黄,纷纷飘落,皂荚由青色变成油亮的褐色或紫黑色时,就可以采摘了。皂荚成熟的季节,母亲在竹竿上绑一把锋利的镰刀,割下一些挂在低矮处的皂荚,慢慢阴干后,留下一些自家用,剩余的则一篮半篮地馈送给邻居和亲戚。镰刀够不着的那些生长在高处的皂荚,则在树上风干。
  初冬,寒风阵阵,风干的皂荚从树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晒坝头(晒农作物的地方)、竹林里、草堆上或猪圈顶上,寨子里的人们争先恐后在树下捡拾。冬天的每个早晨,我家的晒坝头、竹林里,都有穿着臃肿棉衣的男女老幼在捡干皂荚。母亲烧燃柴火,请他们去家里烤火暖身,捡不到或捡得少的就送一些家里存留的皂荚给他们。
  洗头时,母亲将皂荚放进烫手的柴灰里焐熟,刨出来捣碎,皂荚紫黑色的表皮黏附着网状的细丝,细丝下有一层淡绿的酽酽的散发着清香的胶状物(皂苷),中间裹夹着褐黑色的皂荚籽。将其剔除后,用皂荚的胶状物在热水浸湿的头发上涂抹搓揉,让泡沫浸润发间,这时远远就能闻到皂荚特有的清香。末了,用温水一漂洗,待头发干后,黑亮飘逸,丝丝顺滑如瀑。
  那时,村前的小河流淌着一湾清澈明亮、波光粼粼的河水。河岸垂柳依依,河里水草葳蕤,鱼虾穿梭其间。春节前后,只要天气晴好,姑娘媳妇们便在河边倾斜平滑的洗衣石上,用皂荚洗衣、洗被套床单,将烤熟的皂荚用棒槌敲碎,裹在衣服里捶打搓揉,三下两下就溢出白生生的泡沫。敲打衣物的捶衣声像春天的鼓点此起彼伏,汗渍油渍在棒槌的敲打下逃遁得无踪无影。用皂荚洗涤的衣物晒干后,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母亲还会用皂荚熬制一种洗澡用的“皂荚膏”。将皂荚在火里烧煳,剥去表层放入砂锅,加清水,用文火熬酽,用纱布过滤,汁液又黏又稠,冷却后就成了“皂荚膏”。在农忙季节,烧上一大盆水,用“皂荚膏”洗涤身体除汗除垢,舒爽无比。
  那时候,在我们村方圆数百里的地方,大凡姑娘出嫁,陪嫁的箱子柜子里、被子中都要放些皂荚,预示着新人新家整洁干净、吉祥如意。
  时光飞逝,转眼30多年过去,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的茅屋瓦屋早已变成了乡村别墅,洁净的自来水通往各家各户,父老乡亲们都用上了半自动全自动洗衣机。各种洗涤用品应有尽有,把需要洗的衣物丢进洗衣缸里,倒进一定比例的洗衣粉洗衣液,洗好后甩干烘干,拿出来熨好就可以穿在身上,方便又省力。人们在寒风中守候几片皂荚洗衣洗头的时代也一去不复返了。可是,我还会常常想起老家门口那棵挂满了皂荚的大树,想起那密密麻麻的皂荚在风中摇曳,发出哗哗啦啦的悦耳响声,想起母亲用皂荚给我洗头、姐姐到河边给我用皂荚洗衣,婶娘们在皂荚树下捡皂荚……这些画面像一幅幅悠远的风景,清幽质朴,唤起我悠长的思念和乡愁。
  侄儿说,皂荚作为加工洗涤用品的工业原料和药用植物,每年都会有商家来村里收皂荚,现在这棵树上的皂荚每年要卖好几百块钱。
  皂荚树根深叶茂、生生不息,历经风雨雷电,依然伫立在老家门口。它洗涤日子,擦亮岁月,洁身净衣,呵护生灵,成为我生命中一道永不磨灭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