渑池之会引发的变局

崔庆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07月19日 第 A3 版 )

  渑池之会是老少皆知的历史故事,赵国获得不辱此行的结局,蔺相如的勇武形象也深入人心。但渑池之会的初衷是什么,秦、赵各有什么设想,秦、赵是否实现了各自的战略意图,探寻这些问题,可以从历史故事走入历史真实。渑池之会如同蝴蝶的翅膀,轻轻挥动,却改变了日后大国角力的走势。
  各取所需
  公元前283年,蔺相如完璧归赵之后,秦国发动了对赵国的持续系列军事行动,连战连克,占领了石城、光狼城等地,歼灭数万赵军。公元前279年,在极为不友好的氛围中,秦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主动示好,约赵国相会于渑池。渑池在函谷关外,当时属于韩国,以打消赵国的疑虑。
  历史影像中的渑池之会犹如一场戏码十足的娱乐活动,秦国发难,相如护主,赵王鼓瑟,秦王击缶,双方举重若轻,暗中刀光剑影。秦实为求和,却做足声势,咄咄逼人;赵不明全局,只求平安不受辱,丝毫没有与秦争锋之意。渑池之会虽然没有达成任何成文盟约,但是对于秦赵两国来说,都具有重要意义。秦王不是故意喝多,相如也非随性逞强,双方通过试探和暗示,赵王获得了与秦王平起平坐的形式满足,秦王确认了赵国不会对秦形成牵制,双方达成了互不侵犯的默契。没有正式协议却产生了有效约束力,秦赵停止兵戈,结束对抗局面,各自转向其他战略目标,即秦攻楚,赵攻齐。
  囿于三晋的复杂关系,避免和韩魏加剧冲突,在潜意识中,赵国没有考虑进入河东地区,直接面对强秦,而以上党为界,向西采取被动防御态度。秦虽然屡战河东,只要不触犯上党,赵国就采取容忍态度,而把主要精力放在东进上,蚕食齐国领土,并希望与秦国再次碰撞前,尽最大可能营造安全的战略纵深。
  借势成事
  齐国曾经强大一时,和秦并立,呈东西双雄之势。但齐国灭宋,引发五国伐齐,尤其是燕军长驱直入,克临淄,得列城,齐国只余即墨、莒城,苦苦支撑。凭借地缘优势,楚、魏都从中得利,赵国当然也不会放过占取便宜的机会,攻取边境的昔阳。至公元前280年,赵军已经跨过黄河,占领了济水北岸的麦丘,但随着深入齐境,赵国明显感到齐国抵抗尚强,攻克小城麦丘都数费周折。
  齐国被削弱,符合秦的长期利益,但是齐国如果迅速衰落,甚至走向灭亡,楚、魏、赵必定自肥坐大。一虎去,三狼至,对于秦国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基于这种判断,秦国策动五国伐齐,但不深度介入,甚至在关键时刻“拖后腿”。基于同样理由,秦不断制造与赵国的摩擦,赵虽然蚕食了大量齐国土地,但始终无法后顾无忧,对占领新土进行充分消化、同化。
  公元前279年,局势发生了变化,齐将田单扭转乾坤,大败燕军,恢复领土,浴火重生,一个大国再次呼之欲出。秦、赵虽为对手,但对于再次遏制齐国有高度共识,一旦秦、赵相安无事,赵国便可以在东线放手一搏。渑池之会后,秦、赵边境恢复了难得的平静。赵国如释重负,迅速调整军力布置,主力兵团调往东线专心伐齐,廉颇领军很快攻克了齐国重镇高唐等地。赵国伐齐不遗余力,公元前271年,甚至蔺相如也率军伐齐,攻至齐国平邑。
  齐、赵关系紧张,秦国便可“放飞自我”。赵国可能精准计算过渑池之会给自己带来的好处,但一定大大低估了对于秦国产生的“复利”效应。
  齐赵相合
  秦久经酝酿,渑池之会后聚指成拳,大举伐楚,势如破竹。楚国旧都被毁、宗庙俱失,丧失核心领地,基本退出了江汉平原。此后秦势不可挡,对外打得魏国在河东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对内彻底解决了反复无常的义渠问题,设置陇西、北地二郡。数年之间,秦解决系列障碍后,如猛虎出笼再次鼓荡东进。
  秦、赵再次“相遇”,已是渑池之会后的十年。公元前269年,赵国在阏与之战中险胜秦国,清晰地意识到秦、赵大战不可避免,必须尽快寻找可靠的新同盟。三晋各怀心思,楚国江河日下,逐步恢复元气的齐国是潜在选择。公元前265年,赵孝成王继位,赵威后辅政,秦军汹涌而至,连下三城。赵威后在老臣触龙的游说下,痛下决心,送幼子长安君入齐为质。齐襄王一笑泯恩仇,果断出兵援助。齐赵联手对于秦国来说是“突发事件”,既在情理之中,又是出乎意料,秦军没有力战,选择主动退却。赵国有强烈的紧迫感,要利用此次契机,彻底改善长久以来两国的紧张局面,推动齐、赵关系迅速升温。
  同年,赵国以57城为代价,换取齐将田单为相,辅佐赵国攻击燕国。此事向来争议颇大。一是57城值不值。这些城池大多位于黄河和济水之间,本来就是乘五国伐齐之机不断蚕食的成果,失之无伤赵国核心利益,但能深度取悦齐国。二是为何攻燕。燕偏居东北,燕赵屡有摩擦,燕齐有灭国之恨,燕秦又长期相厚,攻燕可以深度绑定齐赵关系。齐赵复合对于各自来说都是希望之光,但对于秦国来说不可接受。
  一变再变
  可惜的是,无论多么精妙的筹谋,仍会遭遇各种意外,时间就是历史的关键变量,齐赵联合没有赢得时间。齐赵联合本是赵威后和齐襄王应对大变局、政治智慧碰撞的产物,但历史开了一个玩笑,就在双方联盟形势大好之际,齐襄王和赵威后于公元前265年相继去世。
  赵孝成王年少,失去赵威后的辅助,逐渐偏离父辈在危局中开创的整体策略,没有坚持和齐国的战略同盟。而齐国实际掌控者君王后也急速转向,完全没有继承齐襄王的战略构想。秦国嗅觉敏锐,齐襄王去世后不久,便派遣使者入齐打探虚实,君王后虽然击碎玉连环,展示了外交的强硬姿态,但实操层面却以“事秦谨”换取安宁,齐、赵实质上分道扬镳。齐赵既分,秦国开始了上党外围的清理战,充分吸取阏与之战的教训,分割蚕食、稳步推进。数年之后,长平之战爆发,在战役的关键阶段,赵国内外交困,无奈求粮于齐,齐国袖手旁观,无疑为赵国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风起于青萍之末,渑池之会实际上成为引发系列变局的关键一步。看似勉强的秦赵会晤,产生了巨大效应,换来长达十年的“和平期”。于秦而言,这是十年宝贵的战略机遇期,积极稳妥地实现了战略意图;于赵而言,这可能是失去的十年,伐齐联齐,摇摆反复,以至于长平败局,居然无一外援,深为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