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美少年时

淼森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01月22日 第 A4 版 )

  少年与老年相对,是介乎童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中国人不乏少年意趣,对少年的赞叹、回忆和追寻,在中国文字的海洋里俯拾皆是。
  从碎叶城一路走到长安,“谪仙人”李白狂狷睥睨、豪气干云。据说他少时曾与恶少缠斗街头,如《侠客行》中所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李白的世界属于少年:“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忽然“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忽然“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忽然“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少年也是盛唐气象的化身。一个强大的时代与帝国,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抱负,醉卧沙场的豪放不羁,折柳霸陵的离愁别绪,很大程度上支撑起了大唐精神。大唐少年是洒脱的,不会为五斗米而折腰,不会为几两银子而抠唆,不会为世俗的算计而苟且。天地如此广阔,世间始终美好,生命喷薄无穷的精力,生活充满无尽的可能,光阴像恒河之沙一样取之不竭。因为背靠永恒,所以逸兴遄飞。杜牧“春风细雨走马去,珠落璀璀白罽袍”,李贺“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韦庄于唐末战乱入蜀,羁留终老,官至宰相,却无法忘却江南的少年时光,写下了“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词句。银鞍白马的如玉少年,在小桥旁稍驻,引来无数赞叹与思慕,这一画面永远定格在中国古典小说和武侠小说当中。
  宋词里更不乏“不似少年时”的感叹。苏轼诗词中少年意象出现了50多次,除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幽默,更多是韶光易逝、物是人非的感慨,从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少年周郎联想到自身的早生华发,于孤馆青灯之中遥想同弟弟苏辙一起初入京城,“似二陆(陆机和陆云)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的踌躇满志。辛弃疾一面调侃“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幼稚矫情,一面用《定风波·再用韵》劝慰朋友卢彦德珍惜年少、大显身手、恢复河山:莫望中州叹黍离,我已经“老去不堪”,早想“归卧。青山活计费寻思”,你可要振奋精神,“看君斩将更搴旗”,毕竟时不我待,我们都已经满嘴胡子拉碴,“须髯不似少年时”了。
  少年注定要成长。不是所有的成长都很美好,大多的成长必然伴随煎熬。少年、中年、老年的生命渐进,究竟是像亚里士多德所说,在一张白纸上书写的幸福,还是像柏拉图所感叹,来自彼岸理想世界的纯洁羽毛,在现实的不完美中一点点沉沦?当由少而长的历程,与由盛而衰的家道变异、世态炎凉交织,更让人心境起伏跌宕。曹植的《野田黄雀行》,少年“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挣脱罗网的黄雀成了身陷软禁曹植的精神寄托,才高八斗的少年终究抵不过坎坷人生的震荡,建功立业的风骨消磨为优游卒岁的年华。墨子悲痛于染丝,阮籍痛哭于穷途,多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在现实冲刷面前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多少“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的少年轻狂,变成“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中年落寞,甚至“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老年岑寂。然而岁月偷走了年华,却偷不走心境。少年也会超越自然年龄,像淘气的伊卡洛斯,哪怕注定被太阳烤化蜡做的翅膀,也义无反顾向着自由的天空飞翔。
  家国丧乱、山河易鼎之际,少年的成长则充满身不由己的沧桑,多了苍凉悲壮的况味。“安史之乱”后的杜甫追忆“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靖康之耻后的陈与义怀念20年前“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岳飞在《满江红》中以少年精神激励人们重整河山,“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16岁抗清少年夏完淳在绝笔《别云间》中写下“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在山河飘絮中,少年人的心事微茫,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赋予了青春以无限沉重与悲情。
  从社会学上讲,少年成长是从家庭走向社会、从个人走向群体、从认知走向实践的过程。英文里youth、teenager、adolescent、juvenile都有少年之意,相比之下teenager这个词最为形象,“teen”的词根更让人联想到13岁到20岁的年龄特征。歌德《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被公认为欧洲成长小说和教育小说的范本,在挫折中成长,在磨难中学习,从而塑造出真与善的成熟自我。从威廉·迈斯特、纳尔齐斯和哥尔德蒙到托马斯·曼的魔山,从伪币制造者到麦田里的守望者,一直到保尔·柯察金、卓娅和舒拉这样的社会主义新人,异彩纷呈的少年成长故事是现实主义文学的永恒主题,也代表了现实主义文学作为人生指南的高光时刻。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邹容的《革命军》、李大钊的《青春》、方志敏的《可爱的中国》、杨沫的《青春之歌》、路遥的《人生》,都深刻改变了一代中国青少年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帕斯卡尔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在这丛芦苇的深处,总有几片通向过去的旁枝,那拒绝成长而又不得不成长的倔强,就以回忆的名义保留在情感深处,在晦暗的岁月里慰藉着天涯羁旅的灵魂。“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当少年已不再年少,就只能选择内心活在少年、爱着少年,既然往事无法重现,就把追忆作为停靠心灵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