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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 阳 修 的 文 与 廉
何山石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01月01日 第 A12 版 )

欧阳修
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不仅是北宋的一代文坛宗师,而且是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他一生为官勤勉有加,廉洁自守。
欧阳修的廉洁,是良善家风滋养植入他血脉之中的结果。欧阳修的父亲欧阳观一生清廉为吏,欧阳修在《泷冈阡表》中记载了他的母亲对父亲的回忆:“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遗憾的是欧阳观在欧阳修4岁时便离世了,但贤惠的欧母将丈夫的廉洁观念,一直贯注在少年欧阳修的德行塑造中,“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俭朴、不随流俗等,都是欧母“画荻教子”中最温情的内容,这样的内容,便是成年欧阳修精神世界中最厚重的底色。此外,对欧阳修有“长养教育之恩”的叔父欧阳晔,也是一个不畏权势、不循私利的良吏,欧阳修在《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中忆及叔父:“公为人严明方质,尤以洁廉自持,自为布衣,非其义,不辄受人之遗;少而所与亲旧,后或甚贵,终身不造其门。其莅官临事,长于决断。”叔父欧阳晔的廉洁,对欧阳修的影响,是持久的。
欧阳修为官,廉洁自持,在《与十二侄〈通理〉二通》的第一通书信中所言之事,最为明证:“昨书中言欲买朱砂来,吾不阙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饮食物外,不曾买一物,汝可安此为戒也。”侄儿欧阳通理欲利用职务之便,给欧阳修买朱砂这一“官下物”,即官府管辖范围内的物品,便受到欧阳修的严厉批评,他以自身之清廉,告诫晚辈为官当“存心尽公”,欧阳修对自己的官德,是高标期许的。
欧阳修追踵韩愈,提倡古文,主张文与道合,文以弘道。欧阳修一生历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四朝,为文与为官,是他全部生活的一体两面。所以,欧阳修借诗文表达他清廉的为官准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欧阳修第27代孙欧阳衡刊刻的《欧阳文忠公全集》,收录其文最全,前14卷所收为欧阳修之诗作。欧阳修前期的诗作,托人、托物言志,诗风明白晓畅,正如其古文文风。欧阳修早期诗作中,如开卷第一首古诗《颜跖》中有:“颜回饮瓢水,陋巷卧曲肱。”“颜子圣人徒,生知自诚明。惟其生之乐,岂减跖所荣。”“生死得失间,较量谁重轻。善恶理如此,毋尤天不平。”借颜回以明志,以传统德行楷模塑造自己的品性。而从卷2 开始,欧阳修之诗语,便直切时事了,如《班班林间鸠寄内》:“身荣责愈重,器小忧常溢。”“一官诚易了,报国何时毕。”“又闻说朋党,次第推甲乙。”诸诗句所指的,正是为官职责、为官与朝政关系这样的为政事项。
欧阳修最耐嚼的诗,还是七律,简淡的文字背后,是极有张力的思想表达,特别是倾注其中的廉洁为政、忧时伤世情绪。如《欧阳文忠公全集》卷13《送王平甫安国下第》:“归袂摇摇心浩然,晓船鸣鼓转风滩。朝廷失士有司耻,贫贱不忧君子难。执手聊须为醉别,还家何以慰亲欢?自惭知子不能荐,白首胡为侍从官!”“朝廷失士有司耻,贫贱不忧君子难”的诘难,正与当时吏治失序的忧思息息相关。又如《谢太傅杜相公宠示嘉篇》:“凛凛节奇霜涧柏,昭昭心莹玉壶冰。正身尚可清风俗,当暑何须厌郁蒸。”《送襄陵令李君》:“民淳政简居多乐,无苦思归欲挂冠。”等等,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忧民之思、廉洁之情。宋诗为数甚巨,但欧阳修并不是多产之人,就在这数量不多的诗作中,他尽可能多地用于表达自己廉洁为官的信念。
《欧阳文忠公全集》中,抒廉之作亦为多见。如卷130“试笔”计三十条中有“廉耻说”:“廉耻,士君子之大节,罕能自守者,利欲胜之耳。物有为其所胜,虽善守者或牵而去。故孟子谓勇过贲、育者,诚有旨哉!”这一则类似于今人随感之短制,直言廉洁自律,是人之软肋,持守不易。而不廉,无非是利、欲二字作祟。
读欧阳修上书言事诸文,一代政治大家“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的那份急切与睿智,亦可感可触。如在卷46《准诏言事上书》论可任之臣时曰:“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恶之人,各以类聚。”对此,欧阳修敏锐地指出,廉洁之人,推荐清廉能干的人;贪污之官,则举荐贪腐之人;徇私舞弊之人,举荐喜欢请托的官员;天性平庸的官员,举荐毫无才能者。现在,朝廷根本不弄清楚这些情况,只是为了凑足官员数目,随意授官,这样一来,整个官僚系统便鱼龙混杂,这样是选贤与能的好办法吗?欧阳修对当时的用吏失察、官员良莠不齐现象的分析,直切要害,入木三分。
欧阳修之政论,为人熟知,如《朋党论》论述的深层问题,还是官场生态问题。《朋党论》中曰:“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欧阳修认为小人没有朋友,只有君子才有,因为小人所惦记的是个人私利,当别人与他利益一致时,便暂时将对方视为朋党,这些其实都是虚假的。等到利益开始冲突时,便为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不仅关系瞬间变得疏远,甚至会互相残害,即使他们是兄弟、亲戚关系也会这样。所以,作为有道之君,应该斥退的是那些朋比为奸的小人,重用那些能真正结为朋友的君子,这样才会天下大治。
在《欧阳文忠公全集》中,举凡经旨、墓志、论、行状、上书、策问,以及前文提及的家书,甚至在祭文中,都会论及吏治廉洁,如作于宝元元年的《求雨祭文》中,将水旱重事,归于吏治贪乱:“然则水旱重事也,天之庇生斯民者,岂欲轻为之乎!不幸而遭焉,则归其说于二者。一曰吏之贪戾,不能平民,而使怨吁之气干于阴阳之和而然也。”
欧阳修去世后,朝廷为旌其高名,谥其为文忠,熙宁七年八月之“谥议”曰:“道德博闻曰‘文’,廉方公正曰‘忠’,今加‘忠’以丽文,宜为当。”如此评价倒也恰如其分。
